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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hapter 74 生前微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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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4
回到家后,唐田就在QQ上神秘兮兮地问她有没有办生日会的想法,支柯则一口回绝,她的生日有时候自己都不记得,不必要为此大费周章,就当作最普通的一天就好。
但事情没有按预想的发展。
2016年11月6日,星期天。柯乐安的一通电话打乱她平静的生活。电话那头只是平静地让她抓紧收拾下,接她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柯乐安语速很快,但是支柯听得清清楚楚,她说:“你奶奶过世了,老师那边已经请好假了,拿好你的东西下楼。”
那个她好几年没见过的奶奶,过世了。
支柯并不喜欢这个奶奶,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
她浑身脏兮兮的,甚至炎热的夏天也是里三层外三成把自己裹得严实;她还很爱擤鼻涕,每次都是用大拇指按着鼻孔,对着地上一顿用力,最后再把手上的鼻涕在身上抹一抹。
不仅如此,小的时候她曾经和奶奶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柯乐安给她买了很多零食,让奶奶先带她,结果每次零食都叫奶奶骗去自己吃了。
说是带她,其实就是不管她,让她爱去哪就去哪,所以她就总会去奶奶家后院的果树旁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倒是便宜了周围的蚊子,可以美美享受一天的自助餐。
柯乐安气不过,和奶奶大吵一架。而奶奶则是抄起砖头用力的打母亲,母亲当年也只是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最后不得已才把她送到外婆家,在那之后她就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了。
后来长大了一些,支柯就更不愿意回去了。因为一见到奶奶,她就会拉着支柯,威胁支柯以后赚钱都要给她花。而支柯一想到她用擤过鼻涕的手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反胃的不行。
自那之后,她能不去就不去,不知不觉也很多年了。
她讨厌奶奶的原因不止如此,还是因为奶奶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如果不是她命大,可能刚出生就被奶奶溺死了。
可以说奶奶留给她的记忆没有一段是好的,甚至支柯对这个人的印象都是差之极差。可在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时,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慌乱。
心脏在胸腔内不规则地重重跳了几下,带来了一阵短暂的窒息感。她用力按住胸口,仿佛想把那些不听话的器官按回原位,然后强迫自己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
在和唐田简单说明了情况后,支柯踏上回老家的路。
外面的天气阴沉,云朵也是灰蒙蒙一片,支柯坐在车上,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悸仍然折磨着她,她尝试用深呼吸来平复它,在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深呼吸时,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支柯上去放了行李,跟车去了殡仪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殡仪馆,殡仪馆设立在人迹罕至的城市边缘,周围光秃秃一片,除了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树还在坚守岗位,其他的动植物都已经开始冬眠了。
大厅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墙壁发霉混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电子屏幽幽亮着,显示着一排排房间号和逝者的名字,其中最小的才6岁,看到这时,她的心又揪揪的。
找到奶奶名字的时候,那几个字在她眼中短暂地模糊了下,原来奶奶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再次核对名字和房间号后,支柯怀着近乎麻木的忐忑,朝那个方向走去。很多人挤在门口吊唁,她只得穿过人群,往更里面走去。在与柯乐安会合后,她领取到了自己的孝布,别在了胳膊上。
此时支柯还是一片茫然,她站在一众亲戚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甚至没有掉一滴泪,想来是对奶奶没什么感情。
她好奇的打量着这间奶奶暂住的房间。最里面堆放了几个花圈,最中间挂着的是奶奶的照片,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房间的正中间停放了一个‘水晶棺材’——只有最上面是一层玻璃,原理应该是超市卖生鲜食品的冷柜一类的。奶奶应该就躺在里面,盖着一块明黄色的布。这块布是从头到尾盖起来的,所以看不到奶奶的脸。
这让支柯开始恍惚,躺在里面的究竟是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尖酸刻薄的奶奶。
在棺材的前面就是供桌,上面摆了很多贡品,除了面前的烧纸用的火盆,其余像长明灯之类的,全都是电子的。
吊唁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有些人哭的很凄惨,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支柯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些人如跳梁小丑般的行径,时而还要安慰下被他们的‘哭丧’吓到的小支繁。
那些人匆匆来又匆匆走,还有一些则是在休息室里侃侃而谈,他们高谈阔论着国际政治,点评着中美关系,更有甚者哈哈大笑着,笑声几乎穿透整个走廊。
‘人走茶凉’不过如此。虽然她很讨厌奶奶,但也从心里认为这里应该是一个严肃而庄重的地方。她没办法在休息室待下去,所以就又回了奶奶的房间。
喧嚣被隔绝在门外,房间里除了偶有几声叹息外,寂静非常。
然后,她看到了父亲。
他独自站在房间角落,背微微佝偻着,像一尊静默的雕像。他的目光钉在水晶棺材上,却又好像空茫茫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才短短两日未见,他整个人憔悴的像只有副骨架还在撑着这幅身体一样。
是啊,她虽然不喜欢奶奶,可奶奶毕竟是爸爸的妈妈。
支柯没有走上前去安慰父亲,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那些‘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话,她说不出口。
名为守孝的仪式进行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就要开棺火化了。
开棺火化这天到来之前,支柯一直坚信,奶奶的死亡不会让她的内心激起任何波澜。
然而,当棺材盖被缓缓打开,那块儿明黄色的布被掀起的刹那——那张布满皱纹、已然僵硬的、她曾经无比熟悉和厌恶的脸,赫然暴露在眼前时,内心那道被筑起的大坝轰然倒塌。
一个确凿的认知砸向她的脑海:从今往后,这个人,将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她再也不能和她们共同呼吸同一种空气,共享同一片天空了。
所有复杂的恨意,遥远的恐惧、无法言说的厌恶,以及这两天目睹父亲憔悴时积压的愧疚,混合成一股洪流,冲破了喉咙。
她再也按耐不住,猛地用手捂住嘴,却仍有呜咽从指缝中流出,最终化为无法抑制的,放声的痛哭。
原来,她还是无法平静的接受离别。
死亡和接受死亡,是人穷其一生都在笨拙学习的课题。
无论人生前是多么的高大雄伟,死后也都只是一盒小小的骨灰。
这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也在送葬后落下帷幕。
在那之后,支柯的状态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平静,只是偶尔想起时,会落下一声叹息。
**
2016年11月10日,星期四。这天是支柯的生日,也是她回春鹤市的第二天。
几人看她状态依旧,除了‘节哀’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邱匀,拍了拍她的肩膀,怔怔看了她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奶奶的去世过于突然,对于生日会的事,支柯已经全然抛在脑后了。她不爱热闹,想来这样安安静静过一天也是极好的。
只有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在桌肚里发现了一份杨世新送的礼物,她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爸爸妈妈今天还在处理丧事的后续适宜,只是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在家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想了想,她决定晚上放学后去吃肯德基,毕竟今天正好周四。
她点了份套餐,落坐在角落的位置。等餐的间隙,她拿出一本课外书,这本书已经快看完了,她想今天就把它彻底读完。
‘我希望有人致死都暴烈的爱我,明白爱与死一样强大。’
读到这里,餐号刚好叫她,她放下书,去领取了自己的餐盘。回到位置后,她看了看汉堡薯条套餐,便拿出一根薯条沾上番茄酱插在汉堡上,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话音未落,唐田的声音风风火火从门口传了进来。
“小十一!”她没管桌上的套餐,径直地拉起支柯就往外走。
支柯一脸茫然,看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抓起椅子上的书包就被唐田拽了出去。
“等等,我的餐……”
“哎呀回来再吃!先跟我走!”唐田不由分说,拉得更紧了。
“去哪里啊?”她反拽住前面的唐田反问。
唐田被这一股力拉的踉跄了几步,转头歪了下脸,笑盈盈地看向支柯,用另一手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秘——密——”
在唐田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邱匀推荐的火锅店。唐田抢先一步下车,伸手将支柯扶了出来,“铛铛!”她双手打开在身侧交叉,手腕不停转动,语气却难掩雀跃。
“邱匀说了,虽然你亲人刚刚离世,可能并不想庆祝生日。但生日可是你的大日子,离世的人一定希望你过得更好。所以你要加倍的开心,加倍的幸福!”
奶奶会希望她过得好吗?
支柯低头轻笑了下,估计她会的,毕竟她可是一直指望她有大出息,好孝敬她呢——
“别愣着啦!快进来,大家都在等你呢!”唐田向支柯招手,让她快点进屋。
支柯扯了扯书包带子,又拽了拽脖子上的围巾,才迈开脚步往门口走去。
依旧没有包间,依旧是在大厅的角落。
但丝毫不显得冷清,她最好的朋友们都在那里。
“surprise!!”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开心的和支柯挥手。
室内的灯光昏黄,却让显得这一刻格外温馨。门外也突然下起了初雪,这是2016年的第一场雪。
“你们怎么都来了?”
支柯坦然落座,看着周围那五个她熟悉的人,开口问道。
“你不邀请我们,我们当然要主动邀请你啊!”龚立文双手环胸,一脸得意地看着支柯。
“显着你了!”唐田不服气的伸手对着龚立文比划了下,眼看着造不成什么物理伤害,又实打实剜了他一眼。
“本来是计划放点礼花的,”唐田转过头看着支柯,眼神里尽是惋惜,“邱匀说万一再吓到你,所以就取消了。”
支柯轻笑,应和了一句,“我还确实挺怕的。”随即看向邱匀,点头说了句,“谢谢,还蛮贴心的。”
这一夸让邱匀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没……没什么,”他不敢继续直视支柯的眼睛,只得将目光投在煮沸的锅底里,“都是朋友,是我应该做的。”
“哎呀这还客气什么?”龚立文率先站起身来举杯,“让我们恭贺‘稳姐’生日快乐,越来越美!”
“那我就祝小十一,越来越有钱,以后一下给我点八个男模!”唐田也将杯子举起,对着龚立文的杯子磕了下去。
“哎你这人,敢情是为你自己许的愿了!”龚立文撇了撇嘴,“八个男模,你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消受的福气了!”
“要你管!”唐田不顾龚立文的调侃,对着剩下几人说,“继续继续!”
龚立文则是默默念叨了几句,但被唐田一瞪就不说话了。
杨世新也举起杯子,对着支柯说了句,“生日快乐,那我就祝你年年皆胜意,岁岁常欢愉。”
“不愧是学霸,一出口都一套一套的。”龚立文又开口调侃。
“住嘴!”这两个字从唐田牙缝里挤出来,“有文采好啊,总比你那个质朴的祝福强得多!”她用胳膊碰了碰支柯,寻求她的肯定,“是吧?”
“你的不质朴?你也没比我强哪去!”龚立文和唐田又吵了起来。
支柯看着二人笑着摇了摇头。
林满满也将杯子磕了过去,“那我就祝你天天开心,事事顺心。”
最后轮到邱匀举杯,他的眼神炽热,一瞬间像要把支柯烤熟了一样。他目不转睛,一字一顿,“祝你所愿皆所得。”
支柯也把杯子碰了上去,郑重的说了句,“谢谢!”
当众人火锅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蛋糕才被邱匀呈上来。
“你行啊,”唐田看着邱匀张大嘴巴,“什么时候准备的蛋糕?”
“过生日怎么能没有蛋糕呢,”邱匀将蛋糕放在支柯面前,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温柔,“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说唇语。
灯光洒在他的身上,落下温暖的弧度。
“插蜡烛许愿啊!”唐田高声呼喊,“快快,谁有火机?”
“我们都是好好少年,不抽烟,哪来的火机。”龚立文话音未落,看到唐田那歹毒的眼神,赶忙话锋一转,“我去前台借!”
蜡烛顺利点起,暖黄的火光在六双眼睛的注视下轻轻跳动。支柯看着眼前跳动的烛光,又抬眼扫过围在桌边的每一张笑脸。
葬礼上那种冰冷的、与世界剥离的恍惚感,被眼前的暖意彻底驱散。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死亡带走了旧的联结,而生命,带来了新的温暖。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在朋友哼唱的生日歌里,许下了她此刻最想实现的愿望。
“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