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建平帝 ...
-
建平帝默了半晌,才徐徐开口:“你这‘洄’字,用得不好。”
说罢,他又打量几眼景洄,“日后,你便以‘惠’为名。”
景洄心下不屑,面上却不显,婉言推拒道:“恕民女不能从命!”
大殿中的氛围又是一滞,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小的郎中,竟敢在建平帝的寿辰之日,拒绝天子的恩赐。
“并非民女不愿。”景洄神色从容,娓娓道来,“实是事出有因。一来,民女儿时体弱多病,曾遇一位得道高人指点,说以‘洄’为名,可压制病症。说来也奇,取了这名后,民女的身体果真一日日地康健起来。”
景洄信口拈来,说得好似真有其事一般。
“二来,名字与身体发肤相同,皆受之于父母……民女父母早逝,这名字亦是念想。”
这一句,倒是景洄的真心话。
“三来,陛下为民女赐名‘惠’,民女斗胆揣测圣意,陛下是希望民女以医术惠泽万民。陛下心系百姓,实乃百姓之福……”
景洄越说越上道,殿内众人听着不免松了口气。这都是些恭维话,想来陛下也不会同她一般见识了。
“然——”景洄好话说了一箩筐,忽地来了个转折,“民女才疏学浅,德行微薄。若有朝一日,民女有负陛下所托,便担不起‘惠’字之重,恐有损陛下圣明。”
建平帝听完景洄以退为进的一番说辞,无端端想起了从前。
从前也有人会如景洄这般同他讲话,可如今,那人虽仍在他眼前,却再也不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了。
他不言语,目光深沉难辨。殿内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帝王之怒何时降临。
“呵……”建平帝忽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你倒是思虑周全,连朕也考虑了进去。”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罢,你既珍视‘洄’字,便留着吧。”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方珩暗暗松了口气。
景洄回到位置时,一直兴致缺缺的晏沅竟破天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宴席结束后。景洄随方珩一道离开。
“是我疏忽了。”方珩面露歉意,“忘记同你说这些旧事。”
“无妨。”景洄浑不在意,不过是建平帝心里有鬼,乍然听了她的名字,被惊着了。
她虽这般说,但方珩还是细细地与她说清原委。
“你这名字,许是叫陛下念起故人了。”
“哦?”
“你可记得晏沅?”
“嗯,宴席坐我边上那位。”
“先海晏侯是现今海晏侯的胞兄,尚舞阳长公主……”
听到这两个名号,景洄眸色微动,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那位小郡主便唤作晏洄,只可惜……五岁那年夭折了。”方珩顿了顿,“听闻那段时日,先海晏侯一家接连离世,陛下很是伤感……”
方珩毕竟是养子,对于这些陈年旧事也是道听途说,个中细节并不清楚。只是,他隐隐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今日陛下这般,许是想起他们了……”
“哦。”景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问道,“在宴席上,我似乎没见到贵妃娘娘,不是说她……”
方珩一怔,神色随即变得黯然,“你或许听说过,贵妃娘娘宠冠后宫,陛下为她修建了九重楼。”
九重楼,楼如其名,足有九层之高,是建平帝为讨贵妃欢心所修建。琼楼玉宇,极尽奢华。
“确有耳闻。”她头一遭进王府的时候就听周管事说过,“怎么,其中另有隐情?”
“母妃她……不喜与外人接触,极少示于人前……”方珩斟酌着说辞。
“哦。”景洄随口道,“看来陛下喜欢金屋藏娇的戏码。”
她这话着实是大逆不道,方珩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明日要出城义诊,殿下有事等我回来再议。”
马车行至百草堂,景洄利落地跳下车,回头通知他。
“何时回来?”
“再说。”
她挥挥手,潇洒地进了百草堂。
方珩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失笑。
安平侯府。
杨姑娘一回到自己屋中,便一通宣泄,物什咣里咣当地落了一地。
“她晏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落魄户里出来的残废!”
侍女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去收拾这一地狼藉。
绿翘暗暗叹了口气,扬起一抹笑,上前劝道:“姑娘消消气,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
杨姑娘睨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绿翘捂着脸,踉跄后退几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奴婢知姑娘委屈……”她咬了咬牙,重新抬起头来,对杨姑娘道:“奴婢有一计,可助姑娘解决心头大患。”
“说。”
“景郎中在府上时,奴婢同她有些交情。”她顶着杨姑娘阴沉沉的目光,继续道,“她曾说,可以答应奴婢一个要求。”
“她对你倒是大方。”
“景郎中医术这般高明,配些无色无味的药,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无需再多言,杨姑娘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嗔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满意,“你这丫头,心思越发歹毒了。”
绿翘垂着头,“奴婢只是心疼姑娘。”
“呵,信你一回。”杨姑娘声音陡然转冷,“你现在便去把这事办了。”
绿翘应声是,躬身退了出去。出了门,她才松了口气,回想起景洄宴会上用唇语说“夜半,百草堂见”,又匆匆取了对牌出府。
夜半时分。
绿翘依着景洄的描述进了百草堂后院,顺利地找到了景洄的屋子,叩了叩门。
“进。”里头传来声音。
绿翘推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一抬眼,正对上景洄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可算来了。”景洄朝她招手,“东西已经备齐了。”
桌案上整齐地列着器具。
景洄捻起一张薄薄的皮,对着绿翘比划了一番。
“这是何物?”
“人皮面具。”
“有何用?”绿翘声音发紧,她对此闻所未闻,难免有些惊异。
“给你用的。”景洄按着她坐下,对准她的脸,把人皮面具贴上去,“你看,这是谁?”
绿翘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这副面容再熟悉不过,正是景郎中的脸。
“明日你随百草堂的人出城。”景洄说着,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绿翘一滞,看着铜镜中那张清秀的脸,又看看眼前这张陌生却又美丽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景洄见她这副神情,促狭道,“认不出来了?”
“这人皮确实做得惟妙惟肖。”绿翘垂眼,面上一派平静。
景洄一边贴上新的人皮面具,一边同绿翘说明计策,“今夜你我交换身份,我回到安平侯府后会装成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的模样,按你那主子的脾性,定不会把你留在身侧。”
“你跟着百草堂的人行动便好。”景洄想了想,又问,“你应该知道些医理吧?”
“略通一二。”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景洄继续往下说,“义诊结束后,我在城外等你。”
“好。”
两人又商讨一阵后,景洄接过绿翘的对牌,匆匆回了安平侯府。
“拿到了?”杨姑娘倚在软榻上,睥睨着她。
景洄垂首站在下首,低眉顺眼道:“是。景郎中说这药入水即化,人服用后不出一日便会丢掉性命,且无解药。”
闻言,杨姑娘面露喜色,当即站起身来,从景洄手中接过药瓶,迫不及待地将一小部分药粉倒入茶水中。
“试试。”杨姑娘将茶水端至景洄面前,眼神中带着几分疯狂。
“姑娘饶命!”景洄暗暗掐了一把大腿,故作惊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边磕头边流泪,“姑娘……”
杨姑娘却不顾面前人的哀求,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猛地将掺了毒药的茶水灌进她的嘴里。
“当初我问景洄那贱人,有没有药,她竟敢拒绝我……”杨姑娘回忆起当日景洄义正词严拒绝她那情形,恨意翻涌,“你脸面倒是大,能从她那儿讨来药。”
“奴婢都是为了姑娘啊……”景洄又掐了自己一把,哭诉道。
“是啊,为了我……”杨姑娘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所以我才想着赏你个全尸,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洄腹诽,病也不用装了,有这蠢货在,计策进行得都快了许多。
她尽职尽责地演着戏,捂着脖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神逐渐涣散,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杨姑娘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身子,见毫无反应,这才满意地收回脚。
“把她处理干净。”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用完随手扔在地上,“晦气。”
很快,外头进来了两个婆子,将已无声息的人脱了出去。
杨姑娘左右扫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侍女身上,她指着那侍女道:“你,上前来。”
侍女周身一颤,上前几步,恭恭敬敬道:“姑娘有何吩咐?”
“你以后,就叫绿翘。”
侍女脸色一白,却丝毫不敢迟疑,当即跪下磕头,“奴婢谢姑娘赐名。”
杨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
在这一方宅院中,前前后后已经有过许多“绿翘”,眼前这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也许,她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