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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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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帝寿辰这日,方珩邀景洄过府,准备妥当后再一同入宫。
她来时,方珩恰好换上新衣裳。陡然见他穿上明丽颜色的锦袍,景洄脚步一顿,呼吸随之一滞。
他身着绯红锦袍,用金线织绣的云纹隐隐泛着流光,又因病弱的缘故,披了雪白的大氅,身姿玉立,有如雪中红梅。偏他眉眼又生得缱绻风流,看人时眸光潋滟,似含春水。
凭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好一个神仙中人!”
“看够了?”他开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意。
景洄暗暗想道,声音也极为悦耳!从前怎么没发现?
“怎么不理人?”方珩见状,朝她走来。
景洄当即回神,大大方方道:“殿下风采过人,自是看不够的。”
方珩在她面前站定,眉目含笑,“景郎中谬赞了。”
“实话而已。”
方珩唇角又上扬了几分,他眸光落在景洄身上,轻轻扫过,道:“不过,景郎中这身衣裳,入宫怕是有些不妥。”
“嗯?”
不待景洄反应过来,他便侧身向人吩咐了几句。
随即便有侍女捧着衣裙鱼贯而入。各色衣裙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景洄眉梢微挑,看向方珩。
方珩立在一旁,雪白的大氅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见她望来,便温声解释,“你这身虽利落,却不适合宫宴上穿。挑一身合眼的罢。不急,时辰还够。”
这些衣裙,都很好看。连向来快刀斩乱麻的景洄都犯了难,便咨询起方珩来,“殿下可否给些建议?”
“这……”方珩闻言,目光扫过这些衣裙,绯红、鹅黄、藕荷、月白……都很不错,“看起来都很适合景郎中你。”
这说了和没说有何区别?
景洄无奈,斜睨他一眼,“殿下莫不是在敷衍我?”
方珩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并非敷衍。此乃我肺腑之言,字字属实。”
景洄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存心想逗逗他,“肺腑之言?字字属实?”
方珩颔首,神色坦然,“自然。”
景洄随手拈起一件绯红衣裙,提到他眼前,“这件绯红色的,适合?”
方珩看了眼,认真道:“适合。绯红明艳,你穿上自是神采奕奕,风姿绰约。”
景洄放下,又拿起鹅黄的那件,“这件呢?”
“鹅黄娇嫩。”方珩语气依旧诚恳,“你若穿上,定然叫人眼前一亮。”
“藕荷?”
“藕荷温婉。”他的嘴里似有无穷无尽的好话,“与景郎中这般温和的性子,相配极了。”
景洄不信邪了,每件都说得有鼻有眼的,她最终拿起月白色衣裳,又问:“这件呢?”
方珩算是看出来景洄是故意的了,却还是认真道:“月白清雅,最衬景郎中这身气度。”
景洄把手里的衣裙放回侍女手中,双手抱臂,似笑非笑道:“依殿下高见,我是不是该把这些全穿身上?”
方珩闻言,微微一滞。
“景郎中这是在为难我。”方珩低声道,语气带着些纵容。
他其实更想回答,这未尝不可。又忧心景郎中听了这话,会气得跳脚,遂没有说出口。
景洄理直气壮,“明明是殿下在为难我,说好了给建议,件件都说好,这算哪门子的建议?”
方珩垂首,莫名流露出些委屈的神色来。
景洄见了,有些心软,暗骂自己不该逗他,这不,又脆弱上了……
却听见他问,“景郎中以为,我方才说的那些,哪一句最好?”
“哪一句最好?”景洄挑眉,原来在这等着她呢,“殿下这是在考我?”
“不敢。”方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底俱是戏谑,“只是想听听,景郎中的意见。”
景洄若有所思道:“我觉得性子温和这句最好。”
“哦?景郎中这是承认自己性子温和了?”
“不。”景洄摇头,“因为这句最假。我从未听过如此违心之言,可见殿下用心良苦。”
相处这么些时日,几次交锋,她不信方珩真觉得她只是个性情温和的郎中。
“景郎中这话,叫我不知如何接了。”他摇头叹气,“夸你,你说我敷衍;说真心话,你又说违心。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难伺候的人?”
景洄一听这话,当即举例,“比我难伺候的多了去了,比如——安平侯府那位杨姑娘!”
“啧啧,动辄打骂下人。”景洄想想都觉得此人可恨,“你都不知道,我在安平侯府的时候,被她拿东西砸了多少回……”
方珩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若她不想被砸,总有办法逃过去的。
“你怎能把这种人与自己相比较,不值当。”方珩嗤笑道。
这话景洄爱听,顿时眉开眼笑,“殿下嘴里总算有些人话了。”
话音刚落,景洄便觉不对,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她脑子“嗡”地一声,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但输人不输阵,气势还是要足。她面不改色地捞过一件衣裙,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景郎中。”
身后传来方珩的声音,略带着几分笑意。
景洄走得更快,只留下一句,“我要换衣裳了!殿下有话稍后再说!”
方珩失笑,只得静静候着她。
好在景洄换衣裳的速度够快,没让他等多久。
“我想问问景郎中,什么叫‘总算’?”他抬眼看向景洄。
“我从前说的那些,都不算人话?”
景洄理不直气也壮,“殿下扪心自问就好了,我可没别的意思。”
闻言,方珩当即摆出扪心自问的模样,他沉吟片刻,认真道:“问过了。我从前说的,确实都是人话。”
景洄一噎,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不该这么说金尊玉贵的宸王殿下您。”
“你这话说得……”方珩语气幽幽,“好似我冤枉了你。”
“殿下最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怎会冤枉人呢。”景洄听他这语气,连连摆手。
两人说笑一阵,便启程入宫。
进了大殿,男女分席而坐。许是方珩提前打过招呼了,她的位置还挺靠前。就是氛围莫名有些剑拔弩张。她的左手边据说是海晏侯府的五姑娘晏沅,坐在轮椅之上,面无表情。而右手边是安平侯府的杨姑娘,此刻正挑衅地看着晏沅。绿翘则在她身侧服侍。
“不良于行之人怎好意思出现在这,也不怕带来晦气!”杨姑娘阴阳怪气道,眼神定定地落在晏沅身上。
“我要是你啊,早就自行了断了!”
景洄听着她恶毒的话语,同绿翘对视一眼,用唇语说了几个字。
绿翘会意,俯下身给杨姑娘添茶水,“姑娘,喝些茶润润嗓子吧。”
一旁的晏沅也同样添了盏茶水,递给身侧的侍女,什么都没说,侍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侍女端着茶水从景洄身后经过,得体地唤了一声,“杨姑娘。”
杨姑娘下意识回头,被茶水泼了个正着。
“我家姑娘说,既然杨姑娘脑子不太清醒,她便帮帮你,莫要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了。”侍女说完,便施施然地返回晏沅身侧。
真是好骂!景洄心下赞赏道。
而晏沅这才别过头来,一脸兴味地看着杨姑娘狼狈的样子,欣赏够了,又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
这时,太监的传唱声响起,“陛下到——”
“皇后娘娘到——”
……
此后又念了一串妃嫔名号。
景洄认真听来,独独没有听到贵妃。她不由心生疑惑,望向方珩。不是说,贵妃宠冠后宫,连带着陛下对方珩爱屋及乌么?这般重要的场合,她竟不出席?怪哉!
殿中诸人除晏沅不便起身外,皆站起向建平帝与一众后妃行礼。
建平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待他们坐定后,先是皇子皇孙献上贺礼,后有百官恭贺千秋。
一通流程下来,无趣得紧。索性这些与景洄无甚关系,她便专心享用菜品。
觥筹交错间,建平帝开始慰问诸人。
“阿沅近来可好些了?”建平帝看向晏沅,语气和蔼。
晏沅默了默,恭敬回道:“谢陛下关心。臣女近来很好。”
他又顺着景洄这一块望过去,“杨家丫头病也大好了?”
杨姑娘喜出望外,扬着一张笑脸回话,“臣女已然大好,多谢陛下关心,”
这倒是让景洄出乎意料,方珩不是说海晏侯府日渐衰微,而安平侯府势大么?看着也不像啊,且不说建平帝慰问晏沅和杨姑娘的顺序,单这宴席的位置就足见问题了。
“阿珩,你上次同朕说的那位郎中,人可到了?”建平帝目光转向方珩。
方珩从容起身,执礼回道:“回陛下,她已在席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她身上。
景洄离席行礼,不卑不亢道:“民女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
建平帝打量着她,并未让她起身,而是道:“抬起头来。”
景洄照做。
“你……医术不错……”建平帝不知怎的,第一眼见到景洄,便觉得不舒服,但她先后治好了方珩和杨姑娘,也不好说什么。
“陛下谬赞。”
“臣妾有些话想问问这位郎中,不知陛下可否应允?”皇后突然插话。
“准了。”
“不知郎中姓名?”皇后问道,她其实还想问问景洄年岁,可有婚配,若是能把方珩的婚事搅浑,那再好不过。
“民女姓景,单名洄。”景洄忽然忆起什么,唇角微微上挑,如实道。
谁知,建平帝一愣,神情有些微妙,“哪个‘洄’?”
“溯洄从之[1]的‘洄’。”
她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都鸦雀无声,生怕触碰到建平帝霉头。
方珩暗道不妙,忘记提醒景洄这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