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楼》簪星客

7、第 7 章 “这药

　　“这药膏不错。”杨姑娘对着铜镜，用指尖蘸起少许药膏，往脸上细细地涂抹，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你这郎中，除了蠢笨些……总算还有些用处。”

　　“能为姑娘分忧便好。”景洄随口应着，心思全然放在杨姑娘屋里萦绕着的香味上，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闻见了，这些时日也有，却都没有今日这般浓郁，里面似乎掺杂了些其他东西。

　　“分忧？你还不配。”杨姑娘斜睨她一眼，忽地勾起唇角，“不过，我可以赏你个机会。”

　　“姑娘请讲。”

　　“三日后是陛下寿辰，晏沅定然会出席，你去给她下点药，让她当众出丑。”

　　“我是郎中，不做害人之事。”景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她虽不是什么善类，但也不屑于做这等龌龊之事，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原是我高看你了……”杨姑娘蹙眉，语气中透出嫌恶，“废物终究是废物！”

　　景洄按下心中厌恶，转而问道：“姑娘房中的熏香很是好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你敢觊觎我的东西？”杨姑娘陡然把手上的药膏朝景洄掷去，“你也配！”

　　“不敢。只是格外喜欢这味道。”景洄不躲不避，任药膏砸落在身上，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实则心里已经将她千刀万剐。

　　“告诉你也无妨。”她阴恻恻地看着景洄狼狈的样子，心情忽地愉悦起来，“都是绿翘调的。”

　　“原来如此，”景洄心中的猜疑有了方向，只待进一步证实，蠢货，所有人都盼着你死呢，“姑娘蕙质兰心，身边的人亦是不凡。”

　　说到绿翘，平日里她总随侍在杨姑娘左右，今日却不见人影。杨姑娘朝着其余侍女抱怨，“绿翘怎的还不回来？平日里办事磨蹭也就罢了，如今事关本姑娘性命，查个下毒之人也这般拖沓……真是欠教训……”

　　“待她回来，让她自己去领十鞭。”

　　她轻飘飘一句，屋内侍女都不敢吱声，只在心里为绿翘默哀。

　　“我倒认为姑娘不必着急。”景洄试图阻拦道，“下毒之事本就非一朝一夕可以查出来。”

　　景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姑娘，绿翘回来了。”

　　杨姑娘冷笑一声，“让她滚进来！”

　　绿翘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气息微喘，额角带着汗。

　　杨姑娘嫌弃她这幅模样，让她站远些回话，“查出什么了？”

　　绿翘牙关一咬，跪下去，“姑娘恕罪，奴婢无能，未能查到线索……”

　　“没查到？”杨姑娘怒极，起身朝绿翘身上踹了一脚，“要你有何用，废物！”

　　“把她拖下去，二十鞭！”

　　景洄心中无语至极，正要开口，却见绿翘冲她微微摇头。她只得作罢。

　　月黑风高，景洄趁值守的人换班，悄然从窗户翻出。在安平侯府这些时日，她已经将安平侯府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了，只差安平侯的书房还未曾探过。

　　一路避开巡卫，景洄顺利潜至安平侯的书房外，窗内烛火未熄，映出一道人影。

　　她提气掠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只见书房四壁挂满了画像，安平侯独坐在书案前，静静地抚着一幅画像。画中人与杨姑娘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传闻中那位早逝的安平侯夫人。

　　景洄忽然想起前几日随杨姑娘在花园闲逛时，撞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嚼舌根。她还没听完全，杨姑娘就把人发作了。

　　依稀记得她们嘀咕，安平侯尚未承爵时，忙着与兄弟争斗，对夫人多有疏忽。他成功继承爵位后，夫人却缠绵病榻，不久于人世。

　　这人莫不是有病？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人走了反倒摆出深情模样。

　　景洄心里头又给安平侯添上一笔，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她趴在屋顶上守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安平侯有什么动静，她都乏了。

　　景洄耐心逐渐耗尽，正欲离去，安平侯却动了，他把画像收好放回匣中，吹熄了烛火。

　　又候了片刻，确定书房再无动静后，景洄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返回杨姑娘院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景洄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推开了主屋的门，闪身进去。

　　借着月色，她看清了那道人影。

　　是绿翘！

　　可她今日刚挨了二十鞭，今夜又非她值夜！

　　景洄悄然贴近窗棂，戳破窗纱，看看绿翘意欲何为。

　　只见她走到香炉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将其中的粉末悉数倒了进去。随后，她走到床边望着睡得并不安稳的杨姑娘，静静候了片刻，才从杨姑娘屋里退出来。

　　甫一转身，她便撞见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的景洄。

　　“绿翘姑娘，这么晚了，是在做什么？”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姑娘。”绿翘答得从容，面上还略带着几分忧愁，“她夜里一贯是睡不安稳的。”

　　“你少放些香。”景洄挑眉，戏谑道，“她不就能睡好了吗？”

　　绿翘调的香，易扰人心神，久而久之，人便会精神失常，最终变得痴傻。杨姑娘性情阴晴不定，亦有这层缘故。

　　她面色一白，强自镇定道：“景郎中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医术虽算不上精湛。”景洄虽轻声细语，却字字攻心，“可香料里多添了什么，还是辩得出来的。”

　　“哦？景郎中深夜出行……”绿翘听她这么说反倒是冷静下来，反唇相讥，“又有何颜面说我！”

　　“我这人，最是不忍辜负旁人心意……”景洄笑着胡编乱造，“绿翘姑娘虽给门上了锁，却为我留了窗，这等美意，岂能辜负？”

　　“巧言令色。”绿翘心知她满口胡言，实则是夜夜翻窗，畅游侯府，“侯府的夜景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其实，绿翘姑娘大可放松些。”景洄调笑过后，忽而认真道，“我无意插手你的事。”

　　“既如此，你我今夜就未曾见过。”绿翘说罢，转身便走。

　　“且慢。”景洄心中忽而有个念头，出声唤住她。

　　“还有何事？”绿翘停住回眸，眉眼间俱是不耐。

　　“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绿翘冷笑，眼底流露出警惕、怀疑之色。

　　“不妨告诉你，你我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景洄朝着她走近几步，轻声道。

　　“你就不怕我揭发你？”

　　“揭发我？”景洄勾了勾唇，口吻轻蔑，“对你有何好处？是能叫那父女俩高看你一眼，从此把你当成人看？”

　　“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就不要去做自取其辱的事情。”

　　景洄这一番话狠狠戳中了绿翘的心窝子，她当即回敬道：“你又聪明到哪去？几次三番探话，只有蠢货才听不出来。”

　　“嘘。”景洄竖起手指放在唇前，“小声些，这样说你家姑娘，被人听到了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两人才意识到她俩是在院中对峙，声量虽小，可确实是过于明目张胆了。

　　“随我来。”绿翘没好气道。

　　两人转移阵地到景洄屋中，继续对峙。

　　“坦白说，不与你合作，虽过程会艰难些，但我一样能成事。”景洄缓缓道来，“但你，却不行。”

　　“绿翘倏地抬眼，直直看着景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既然敢对杨姑娘动手，为何不再决绝些，将她的靠山一并除去呢？”景洄唇角弯了弯，反问道。

　　杨姑娘终究只是纸糊的老虎，只要她仰以为生的靠山安平侯倒了，对付她，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若是不除掉安平侯，女儿遇害的事终究会被查出来，那时绿翘焉能活得下去？

　　“倒不是我不想。”绿翘默了默，仿佛泄了气，这才坦诚道，“只是……我近不了他的身，没法下手。”

　　她恨杨姑娘，恨她视人命如草芥，也恨安平侯，恨他助纣为虐。可惜，她太弱，对付不来安平侯……

　　“既如此，我们便算达成合作了。”景洄愉快地拍板。

　　“这……未免太草率了些。”绿翘蹙眉，景洄分明有自己的谋划，把她牵扯进来有何用，“互帮互助，是谓合作。可我帮不了你什么。”

　　“未必。”景洄却道，“我们的目的虽一致，但你需要一个能保你全身而退的人，而我，需要一个对安平侯府足够熟悉的内应。”

　　“好。”绿翘沉默良久，终是应下这合作。

　　两人又商量了些事宜，谈妥后，绿翘才离开。

　　次日，景洄以杨姑娘身体好转为由，向安平侯辞行。

　　等杨姑娘闻讯赶来时，景洄早已不见人影。

　　“爹，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她放走了？不能放过她！”杨姑娘气得直跺脚，冲安平侯直嚷嚷，“她就不是个好东西。”

　　“急什么。”安平侯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要动手，也需等陛下召见完她。”

　　景洄回到百草堂时，大夫们正在商议本月出城义诊的人选。

　　她一听，自告奋勇道：“我去。”

　　堂内的几个大夫同时抬起头，望向她，“你不是刚从安平侯府出来，先歇着吧。”

　　“无妨。”景洄摆摆手道，“正好借此机会增长见识。”

　　几位大夫见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不日便是陛下寿辰，近些时日进出城都严加盘查，义诊的日子便放在寿辰后一日。

　　与大夫们商定后，景洄便回屋，把药箱里的双刀取了出来，藏至床底。又把药箱放在显眼的位置，以便人来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