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楼》簪星客

2、第 2 章 一连几

　　一连几日景洄都住在宸王府，早晚替宸王看诊。自打去除蛊虫后，宸王殿下的面色是一日比一日好，只是人始终昏睡不醒。

　　“景郎中，关于殿下的病症，老朽有一处不解，不知能否解答一二？”这几日，太医颇想同她探讨一二，可景洄一直不得闲，难得有机会询问。

　　“请讲。”

　　“殿下确是气血亏空之症，这我与几位同僚皆能断定。只是这亏空之源，始终难以捉摸……”太医眉头紧锁，道出他的困惑，“敢问景郎中，你断症的依据为何？”

　　“您可曾听闻过蛊虫？”景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蛊虫？”太医听闻为之一震，脸色都吓白了不少，声音发颤，“你、你是说……殿下中的是……蛊？”

　　本朝自太祖起便严禁巫蛊，视同谋逆，牵连者动辄抄家灭族。相关典籍也被焚毁殆尽，是以医者对此知之甚少，解蛊之法更无从谈起。

　　“不错。”

　　他听闻南疆有些部族极为擅长控蛊之术，但终究不是在大梁境内。景洄作为大梁人，又是如何得知？

　　一时间，太医对她有所怀疑，眼里多了几分探究，“此等邪术，大梁境内早已绝迹。景郎中年纪轻轻……这解蛊之法从何得知？”

　　“我家世代行医，总有些杂书遗存。”景洄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是机缘巧合，见过几页残篇罢了。”

　　太医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掂量着她的话，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但总归殿下有所好转是真的，只是不知要不要将蛊虫之事呈于圣上。

　　“此事告知殿下一人便好，莫要过于张扬，否则易引来杀身之祸。”景洄看穿他心中所想，提醒道。

　　她不在意他信或是不信，但他一定不能妨碍她行事。

　　“景郎中！景郎中！”周管事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气，“殿下醒了！”

　　正在与太医交谈的景洄闻声，止住话题。太医也是精神一振，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醒了？”景洄站起身，神色平静，“我去看看。”

　　她随周管事回到澄心堂内，只见方珩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脸色较之前好上不少，但依旧苍白，青丝垂落，整个人便如琉璃般易碎。

　　似是听到脚步声，他往景洄的方向看去，眼神平和沉静，确实如传言般，是个随和好脾气的人。

　　景洄与他对视一瞬，而后走至床边，伸出手去搭脉，他的脉搏虽仍显细弱，但跳动已经有了规律，不似从前那般紊乱。

　　方珩任由她动作，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睡而带着些许低哑，“有劳……姑娘了。”

　　“分内之事。”景洄收回手，语气平淡，“殿下气血亏损多年，还需慢慢调理，切记劳心劳力。”

　　“好。”方珩应得温和顺从，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在探究什么。

　　又过半月，圣上听闻宸王身体有了好转，龙颜大悦，赐予景洄一笔封赏。

　　送走宫使，周管事喜气洋洋道：“多亏景郎中您妙手回春，殿下才能康复……”

　　“应该的。”景洄心不在焉道。

　　“瞧我这记性！”周管事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什么，“殿下吩咐了，请您领完赏后去澄心堂一趟。”

　　自方珩醒过来，一切都有太医和府中众人照应，她就很少到澄心堂去了。前不久，才与方珩提出辞行。

　　“我这就过去。”景洄颔首道，她辞行时尚未想好落脚之处。方珩便提议让她去百草堂，那是京城有名的医馆，正好能让她发挥才能。

　　景洄没有急着应下，后来稍作打听才知，这百草堂正是宸王方珩设立，里头名医众多，大多是为他看过诊、治过病的。人人都说他高风亮节，为民着想，让平民百姓病有所医。

　　今日阳光晴好，澄心堂的庭院里花叶扶疏，微风拂过，便沙沙作响，一派祥和的氛围。

　　而方珩病体未愈，仍裹着厚实的裘氅，手上抱着暖炉，此刻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见景洄过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景郎中来了？”

　　“殿下。”景洄随意行了礼，在他示意的椅子上坐下。

　　方珩经过这么些天的观察，发现这位郎中并没有那么尊重或者说看得起他们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颇有几分江湖人不羁的气质。

　　他觉得有趣，就像是笼中雀偶然窥见自由的飞鹰，心里悄然生出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百草堂之事，可考虑好了？”他问道。

　　“嗯。”景洄不冷不热地回应，“多谢殿下收留。”

　　“不必客气。”方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百草堂创立之初便是为了叫名医的医术不被埋没。也让寻常百姓能得良医诊治。你医术精湛，留在那里正合适。”

　　“殿下过誉。”景洄垂眸，应得谦虚得体。

　　“你初来盛京，人生地不熟。”方珩顿了顿，目光落在庭院中的草木上，“若是日后遇到难处，无论是行医上的，还是旁的……都可到王府来寻我。”

　　“……”景洄心中腹诽，这人还真是好心泛滥。

　　“或者，写封信差人送到王府也成。”

　　他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沉默，又补充道，语气诚恳，“百草堂虽是我设，但平日我并不插手具体事务。几位老大夫都是杏林前辈，德高望重，你与他们相处，若有疑惑，多请教便是。若有人因你年轻或外来身份为难你，也不必隐忍。”

　　他似乎真心想帮初入京城的景郎中站稳脚跟。

　　“怎好太过劳烦殿下……”景洄只得同他客套几句。

　　“你救我一命，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方珩笑道，随即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很快又褪去。

　　景洄下意识地想探手去搭脉，又觉不妥，便止住了动作，只道：“殿下还需静养。”

　　方珩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景洄见正事说完，便打算离开。

　　“景郎中稍候。”谁知道宸王殿下这般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暖炉拢在怀里，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我一贯是在养病，许多事都做不得，闲得无趣，正好你陪我说说话，打发时间。”

　　景洄：“……”

　　她着实没想到这位殿下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见他这“我实在闲得无聊”的脆弱神情，一时间真不知道怎么回绝。

　　“景郎中是哪里人？医术竟比许多名医都精湛。”方珩这些年看过不少大夫，都说找不出病因，药石无罔，便是再怎么将养，也只能延缓寿命。

　　“我是宁州人，家中世代行医。”

　　宁州在大梁西南边陲，宁州景家医术传家，确实有名。早年圣上也曾请过景家人为他看诊，可惜未见成效。

　　“如么说来，景家家主与你有亲？”

　　“不瞒殿下，我出身景家旁支，家主是族中长辈，并无深交。”

　　方珩了然一笑，“景郎中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想来在景家中也是翘楚。”

　　“……倒也没有。”

　　两人又闲谈几句，多是方珩问些她家乡风物、行医见闻。景洄对这些早已了然于心，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一刻钟后，对话渐渐稀疏。两人本都不是多话之人，硬找的话题，已然穷尽了。

　　“景郎中，似乎……不太愿同我讲话。”方珩观她神色，轻声戏谑，随即又垂眸一叹，竟透出几分落寞，“也是，我这般无趣的人……”

　　好歹是个王爷，居然这副作态？好似她景洄委屈了他一般……

　　她抬眼，正对上方珩可怜兮兮的目光，“并非不愿，只是我……生性内敛，话少。”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我听闻，宁州景家有一套养身拳，很是出名。”他又寻了个话题。

　　“是。”景洄点头，“殿下若想看，我可以打一遍。”

　　方珩眸光微亮，语气期待，“请。”

　　于是，景洄便起身走到院中空地，摆好架势，控制气息和力度，免得让隐藏在王府暗处的高手看出什么门道来。

　　这套拳本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她跟着师姐也打了许多遍，故而也还算流畅。如今更是兼顾着要传授给方珩，动作也就更细致清晰，以防他没看懂。

　　方珩看得认真，默默记着景洄的一招一式。

　　一套拳下来，景洄觉得通体舒畅，稍作调整后，她才重新返回廊下，“殿下以为如何？”

　　“甚好。”方珩温和神色不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景洄勾了勾唇角，再次提出辞行，方珩同意了，只是提议道：“郎中那几箱赏赐，我差人给你送到百草堂去，可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珩沉静温和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垂眸应道：“有劳殿下了。”

　　客套两句，景洄便离开了澄心堂，而方珩仍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合上眼睛小憩，指节有意无意地在暖炉上轻轻敲击着。

　　“看出什么了？”半晌，他才开口发问。

　　“确是景家的养身拳无疑。”一道身影自暗处现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至于景郎中，身手步伐与常人无异，未见特殊之处。”

　　“与常人无异……”方珩似有疑虑，“差人去查查她和景家。”

　　“殿下可是不放心？”

　　“谈不上不放心。”方珩解释，“昔年景家家主为我看诊，却说我药石无罔，如今一个景家旁支出身的姑娘却治好了我的病。很难不怀疑，景家家主没有保留。”

　　亦或是，这位景郎中压根就不是景家人。

　　“属下明白了。”

　　“我昏睡这些时日，朝堂可有什么异动？”

　　“陛下寿辰将至，朝廷上下都在为此准备，诸位殿下亦是上心。”

　　“嗯。”方珩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