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春寒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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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雨雾空濛，景洄骑着小毛驴，带着半旧药箱，慢悠悠地进了京城。
虽是雨天，城墙边却格外热闹，黑压压聚着一群人，喧哗盖过了雨声。景洄不免心生好奇，轻扯缰绳凑近，向一位面善的老者打听道，“老伯，此处为何如此热闹？”
老人家压低声音，唏嘘道：“姑娘是外乡人吧，是这么回事……圣上宠爱的宸王殿下病危，宫里头的太医们没了法子，只得广招天下名医，听说赏赐极为丰厚。”
“这消息一出，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郎中，没一个能治的……圣上动了怒，要治他们的欺君之罪……哎，好在殿下心善，撑着病体求了情，才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指着前面提着药箱的郎中们，摇头叹息，“你瞧，还有不怕死的去登记，哎……别是赏赐没拿成，反倒丢了性命……”
“这样啊，多谢老伯。”景洄略微一思索，宸王既然如此受宠，若能治他，便可快速接近仇人。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
思及此，她翻身下驴，分开人群走上前去。
登记处的侍卫抬头瞥她一眼，笔尖一顿，“女子？”
旁的郎中一阵嗤笑，“姑娘，这可是为殿下治病，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回家绣花去吧。”
周围的人群也议论纷纷。
“女郎中？还这般年轻！”
“想也是冲着钱财来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景洄心里冷嗤一声，“真是聒噪。”面上却不显，只道：“宁州，景洄。”
侍卫蹙眉，有些犹豫，语气带着狐疑，“姑娘，为宸王殿下治病乃大事，非同小可。若有丝毫差池，恐殃及性命。你可知晓其中轻重？”
而她依旧平静，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自然。”
言尽于此，侍卫正准备提笔写下她的名字。
“且慢！”不料，有人横加阻拦，“她一介女子，怎配与我们同列？”
“就是啊。”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或讥讽，或嘲笑，“姑娘，招摇撞骗也要有个度啊……”
“配与不配，一试便知。”景洄斜着眼看他们，语气虽温和，却无端端地叫人感觉被蔑视，“不知诸位，可有胆量与我一试？”
“好！那就比最直接的！”当即就有郎中站出来，从怀里掏出三包药粉来，扬起下巴“姑娘且闻一闻，若能把用的药材说得八九不离十，我从此不再行医！可若不能，姑娘还是回家寻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吧！”
“好啊。”景洄不慌不忙，“只是我也有个要求。”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都各自拿出药来比试，若你们闻不出来我的，那便不得为宸王殿下看诊，如何？”
又是一阵哗然。
“放肆！”侍卫冷哼，“为殿下看诊，岂能如此儿戏！”
“并非儿戏。”景洄温声解释道，“若是良医，一人足矣。若为庸医，再多也无用。”
“轻狂！”与她对立的郎中们闻言，颇为恼怒，“不必多言，比就是了。”
侍卫见状，不再插手。
趁此时，那郎中极快地揭开药包一角，露出里面的药粉。
每包只让景洄闻了一息，便立即合上。
景洄笑了笑，“第一包，参苓白术散[1]。其中有莲子肉、薏苡仁、白茯苓、人参……有益气健脾、渗湿止泻之效。”
“第二包，四逆散[2]。其中有甘草、枳实、柴胡、芍药。有透邪解郁、疏肝理脾之效。”
“第三包，五苓散[3]。有猪苓、泽泻、白术、茯苓、桂枝。主治蓄水证、痰饮……”
她说得越多，那郎中面色就愈发惨淡，直至她说完，说得一分不差，整个人便瘫坐在了地上。
“如何，我答得可对？”她云淡风轻地望过去。
“一个不落。”那郎中面色灰败地点了点头，再无方才的倨傲。
“我虽气量不大，却不忍见一位能治病的郎中就此埋没。”景洄道，“你方才那‘不再行医’的话，便不作数了吧。”
说罢，又从药箱中取出瓷瓶来，拔开塞子，“请诸位一闻。”
瓷瓶被依次传递，几位郎中嗅了之后交换眼神，神色莫名松了些。
“薄荷、酸枣仁、冰片……用得都是些寻常药材，无甚特别。”
“看来诸位的鼻子，还是不够灵。”景洄收回瓷瓶，轻声道：“还有一味苏合香。”
“苏合香是多用于中风痰厥，怎会混在这其中？”这些郎中颇感意外。
“若病人有中风痰厥、突然昏迷之险，这味药便可救命。”
“胜负已分，诸位践行赌约吧。”
她不再多言，只看向侍卫。
侍卫见状，不再犹豫，在名册上写上景洄的名字，将那些输了比试的郎中们妥善安置好后，带着景洄前往宸王府。
途中，他提醒道：“王府规矩重，切记谨慎行事。”
进了宸王府，景洄便察觉到这明里暗里都有不少高手，虽气息隐匿，却逃不过她的感知。为了避免生事，景洄暗暗告诫自己，要收敛些脾性。
随后便有穿着绸衫的管事匆匆迎了出来，他步履轻缓，面色凝重，对景洄做个“请”的手势，“郎中请随我来，殿下昏睡有五六日了，水米难进，太医们也都没什么法子……”
“容我多问。”景洄轻声询问，“殿下的病是何时开始加重至昏睡？此前可有症状？”
“哎……”周管事愁容满面，“不瞒郎中，殿下打小身子骨就弱，这些年断断续续的病着，汤药未曾断过。宫里的太医，京城的名医都说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用了多少珍惜药材，都不见好转。这几年更是亏空的厉害……不久前殿下染上了风寒，更加重了病情……”
“先天不足？”景洄联想到些病症，试探着问，“这症状多是母体孕期受损或生产前落了病根，宫中贵人凤体，当年也不康健么？”
周管事一怔，事关皇室秘辛他也不大清楚，可宸王这身份却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关天家，小人不敢妄议……只是，殿下乃贵妃娘娘养子，并非亲生。”
宸王殿下出身不显，当年合了贵妃娘娘的眼缘被收为养子，圣上也爱屋及乌，对他极为疼爱。
景洄眸光微闪，不再多言。
谈话间，两人已行至澄心堂外，她随周管事步入堂内，里屋光线暗淡，窗扉紧闭，一股混合着药味、熏香的沉闷之气扑面而来，沉重的气氛好似要将人压垮。
景洄一进门便蹙眉，“叫人把窗户打开，通风。”
“这……万万不可啊……”周管事忙劝阻道，“如今春寒料峭，再让殿下受寒，病情加重，我等如何担待得起？”
“室内浊气沉郁，病气易凝聚不散。开窗，散散病气，也让他透透气。”景洄语气淡然，不欲与他多说，三两步便走至床前。
锦被之下，一人静静地躺着，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连发丝略都有些枯黄。长得倒是……绝美，惊为天人的美。
这便是宸王方珩了。
景洄对美人向来都有几分爱怜，若是再不及时救治，这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损了。
她先是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心中有个大致的想法后，才轻轻伸出手指，搭在病美人瘦削的手腕上。
指尖触感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干扰着气血运行。
“果然如此。”她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收回手。
见她似有所发现，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周管事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如何了？殿下他……可还有救？”
“有。”她缓声道，“我先替他施几针，施通经络，之后再根据情况进一些温补的药材，或许会有成效。”
至于，是什么引起这长达十余年药石无灵的气血亏空，她却只字未提。
“施针需静心凝神，受不得打扰。你们都出去候着吧。”屏蔽左右后，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一一用烛火炙烤，动作沉稳有序。
她轻轻挑开方珩薄薄的中衣，露出清瘦的胸膛，拈起一根银针，对准心口附近的穴位扎进去。
随着银针的深入和细微的捻动，原本毫无声息的方珩猛地发颤，青筋四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声，看起来极为痛苦。
景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看到方珩胸口至腹部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急速蠕动，在银针的逼迫下，那东西被迫沿着经脉向上转移，最终到了方珩的左臂之上，形成一个微小的凸起。
接着，她从药箱里取出小刀，抓起方珩的左手腕划了一道，稍稍用力把凸起的那东西往划破处赶。不多时，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虫便从手腕处钻了出来。
景洄眼疾手快，一手拈住小虫，另一手托着小盅，随即把小虫放进盅里，合上。
她仔细封好盅口，这蛊虫潜伏在方珩躯体中有十余年，以其血肉为食，致使其气血两亏，元气大伤。
又静候了片刻，观察到方珩的气息似乎平稳绵长了些许，景洄才扬声道：“进来吧。”
不多时，以周管事为首的仆从及在王府内值守的太医有序进入房内。
周管事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景洄，“殿下如何？”
“他如今这般，还需要几日才能醒来吧……”景洄自认为医术学得不算精，也就不敢断定宸王何时能醒，“拿着药方去抓药吧，早晚各一次。”
周管事接过药方瞧了瞧，他对药理一窍不通，看不出所以然，便将药方递给随在一侧的太医，自己则上前观望殿下，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位郎中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他竟觉得殿下原本那灰败的面色有了一丝血色。
太医看了看药方，起初只觉得寻常，但越看越发觉得这是味良方。他捋着胡须，面带欣赏地看向景洄，“妙哉！姑娘这药方……用药看似与寻常药方大相径庭，但细细推敲下来，却正合殿下如今虚不受补、需缓缓图之的病况，确是一味良方！不知姑娘是如何想出这般精妙方子的？可否指教一二？”
“祖上所传。”景洄敷衍道，她的医术都是向师姐学的，只学了个皮毛罢了。若是论起医术，师姐才是真正的大家，这药方也是她写的。曾经听师姐说过，便依葫芦画瓢地同太医讲了。
太医听完，越发觉得她医术高明，还想继续畅聊。
景洄本就不是什么沉静的性子，压根没耐心再说下去，“抱歉，我有些倦了，改日再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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