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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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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街巷时,城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早市才刚刚苏醒,铺面的门板已经卸下,街道上的早食铺子已经开张,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稀落而慵懒。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姜沐蓉端坐车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始终贴着药箱冰凉的边缘,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可依凭的实物。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
窗外掠过的街景,确是通往宫城的方向。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罢。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未能驱散心底那层不安。她很清楚,一旦踏入那道朱红宫门,便是另一重天地——进退皆不由己。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停驻。
姜沐蓉下了车。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皇宫门前。若生于寻常高门,她这般年纪,早该随着主母出入宫闱,熟稔地穿行于锦帷华宴之间,谈婚论嫁,像一株被早早移入暖室的兰花,安静地等待既定的花期。可她本是孤草,郭嘉虽为父亲,终究是男子,又身负繁务,这样的机会自然与她无缘。
但该学的规矩,她从未少学。
自幼有人悉心教导,她本就聪慧,此刻行走在这巍峨深宫之中,也知道该低垂眉目、放缓呼吸、步履轻稳。她不左顾右盼,只跟随前方那近侍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不可知的深处。
皇宫何其恢弘。
回廊套着回廊,朱墙叠着朱墙,和煦的晨光被高墙挡住投下层层暗影,恍若一座用权势与岁月砌成的巨大迷宫。她一面走,一面在心中默默思考着。她作为医者入宫,理当往曹操所在的前殿而去。
可脚下的路,渐渐偏了。
穿过数重月门与幽深廊道后,两人人被挡了下来。姜沐蓉微微抬眼,拦在前方的是几名宫中侍卫,甲胄森然。
“你们是何人?”为首者声音冷硬,不带情绪。
近侍立刻上前,语调熟稔而从容:“这位是郭嘉先生之女,姜沐蓉姑娘,奉令入宫侍疾,烦请放行。”
侍卫目光扫过姜沐蓉,神色稍缓,侧身让路:“姑娘请。”
姜沐蓉却没有迈步。
她望向廊道尽头。那里光影幽深,方向绝非通往前朝。这里的格局与气息,指向的似乎是内廷深处。
这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在脑海中炸响。
“曹公……等候已久了吧?”她轻声问道,仿佛只是寻常关切,只是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发颤。
“曹公?”那侍卫一怔,脱口而出,“曹公并未在此。倒是夫人们与诸位女眷,正在里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沐蓉周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冻。
夫人与女眷,那是后宫禁苑。而后宫之地,岂容外男随意进入?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那近侍骤然变色的脸,猛地推开身前的侍卫,转身便向原路狂奔。什么礼仪、体统、进退、分寸,此刻尽数被抛在身后。
有人布下这个局,绝非一时起意。
从曹公茯苓短缺开始,引她上山采药、晚归回城;巷口设伏未成,转而假借宫中之名,再请君入瓮。一步接一步,层层递进,分明是早有预谋。
是谁?
昨日街头拔剑、当众失颜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那张含着怒意与冷笑的脸,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被她生生按下。
或许不是一个人。
也或许,他们真正要对付的,并非她。
近侍显然未料到她竟敢在宫禁之中骤然发难,愣了一刹,随即疾追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间激起急促的回响。
姜沐蓉常年攀山采药,又习舞练气,体力远比寻常闺秀强韧。可她终究年少,身形纤弱,不过几个转折,背后的压迫感已如影随形。
刚拐过一道廊角,一股猛力自身后袭来!她整个人失衡前扑,重重摔在冰凉的石板上。额角撞上硬地,一阵锐痛炸开,眼前瞬间昏黑。
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整张脸压向地面。粗砺的石面磨过肌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挣扎着侧过头,正对上近侍那双再不掩藏的眼睛,阴鸷,冰冷,带着赤裸的凶光。那一瞬她陡然明白,此人并非要带她去何处,他接到的命令,或许就是在此地“处置”她。
后方赶来的侍卫们停在几步之外,面露犹疑:“你这是……”
“奉命行事。”近侍冷声截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他你不必多问。”
话音未落,他手上发力,便要拖拽她起身。
姜沐蓉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痛。她知道,绝不能就此被带走。若是被带进去,那就是深渊。
一手被死死扣住,挣脱不得。她只能急速扫视四周。廊柱、宫灯、远处晃动的树影。
就在此时,她瞥见前方另一条回廊尽头,数道人影正转出,后方还跟着甲胄俨然的卫队。
机会,只有一刹。
近侍正侧首与追上来的侍卫低语,钳制略松。姜沐蓉几乎未经思考,反手拔下髻间仅剩的一支银簪——那是今早她离开药庐特地插入发间的——用尽全身力气,向扣住自己的那只手背狠狠刺下!
“呃啊——!”
近侍一声痛吼,手下意识松开。
姜沐蓉趁机挣脱,踉跄起身,不顾一切向前方那队人影奔去,同时用尽气力嘶声呼喊:“救——命——!”
少女凄厉的呼救声,刺破了宫廷晨间虚假的宁静,在重重殿宇间回荡。
前方人影骤然止步。为首之人转过身来,面容沉肃,目光如利刃一般。他身后卫士甚至无需号令,瞬间拔剑出鞘,身形如电,几步之间已将那近侍与追来的侍卫尽数制伏,按倒在地。
姜沐蓉双腿一软,几乎瘫跪下去。待看清那人面容,心脏猛地一缩,慌忙伏地行礼。
“曹……曹公。”她声音颤得不成调,“民女姜、姜沐蓉,叩见曹公。”
曹操立于廊下,玄色袍服衬得他面色愈加深沉。他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掠过她凌乱的鬓发、染尘的衣襟,最后落在地上那支沾着一点猩红的银簪上。
“你是奉孝的女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入空气里。
“回曹公,”姜沐蓉额头触地,“有歹人假传命令,将民女引入内廷,意图加害。求曹公明鉴。”
仪态是否周全,言辞是否得体,她已无力顾及。此刻,这跪拜与陈述本身,便是她唯一能握住的生机。
曹操的目光终于移向地上被死死按住的近侍。
“你是何人?”
那近侍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回、回曹公……小人是、是子桓公子身边的……”
“子桓的人?”曹操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却让周遭空气骤然又降了几度。
他的目光在伏地的少女与抖瑟的近侍之间缓缓移动,眼底深处,某种幽暗难辨的寒意,如深潭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水面之下的冰山,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一角锋利而危险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