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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门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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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内一如往日宁静。
窗下案几上散着几味尚未归匣的药材,在晨光里泛着各自深浅不一的色泽。姜沐蓉刚用完早膳,正思忖着该将它们一一称量收好。院中风轻,晾晒的草药微微晃动,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香气。
她昨日采回的几株茯苓,也在竹筛中阴晾了一夜,表皮已微微皱起。
院门便是在此时被叩响的。
声音不重,却清晰得突兀。姜沐蓉下意识抬首望了望天色,辰时未过,晨光尚清。她的心底却无端有些紧张。
门外立着一名身形细长的男子,衣饰利落整洁,看上去应该是哪家府中的近侍。他眼睑微垂,神色恭谨,姿态礼数周全,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姜沐蓉隔着门槛将他打量一番,并未立即让人进来,只轻声问道:
“你是何人?”
那人即刻躬身,语气谦卑道:“回姑娘,小人奉子桓公子之命,特来接姑娘入宫。”
“入宫?”姜沐蓉眉心轻蹙。
“曹公今晨入宫理政,头风骤发,而府中茯苓已用尽。公子念姑娘昨日上山采得此药,故命小人前来,请姑娘携药入宫诊治,以免延误病情。”
姜沐蓉心下稍松。昨日曹丕的确曾提及茯苓短缺,只是未曾想到需求得如此急切。可是入宫……她还从未独自进过宫闱。上回献舞是在行宫,并且有父亲在侧。而这次是孤身前往,更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是否应该先知会父亲呢?但这个时辰,父亲多半早已离府。
见她默然未应,那近侍抬头看出她有几分犹豫,似乎是扫了一眼药庐内,然后语气不由快了三分,向前踏了一步:“马车已候在巷外了,姑娘若需带药,还请尽快。”
这一步迈得并不鲁莽,姜沐蓉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晨光明晃晃地落在身上,竟让她觉出一丝无端的寒意。
踌躇间,她正欲开口,却听那近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从容的声音:
“姜大夫,舍弟今日的药,可配好了?”
她蓦然抬眼,目光越过近侍肩头。赵云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外,神情从容如常,仿佛只是邻里顺路来问一声药。他步履平稳地走近,极自然地隔在了她与那近侍之间。
姜沐蓉瞬时了然,接口道:“已备妥了,请随我进来取吧。”言罢,她又转向那近侍,语气温和却不容催促:“烦请稍候片刻。”
近侍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微微一滞,又细看了看赵云,终是垂首未再多言。
进了屋,门扉合上,院中的风声顿时被隔在外头。
“你怎会在门外?”姜沐蓉压低声问。
“围墙不高,”赵云语气平淡,“此时若我在屋内,于你名声有碍。”他说着,目光却掠过她,落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那人会武功。”
“近侍懂些拳脚也是常事,”姜沐蓉轻声思忖,“况且他所言之事,也非全无凭据。”
赵云静默片刻,这才说道:“可他……站姿太正了。”
姜沐蓉微微一怔,抬眼望他。
“那是随时可迎敌的身形,”赵云说不出更具体的缘由,只是某种久经沙场的直觉在隐隐作响,“若只是奉命来请人看病,不应如此紧绷。”
听他这般说,姜沐蓉心中那点迟疑,渐渐晕开成一片不安。
“可若我不去……”她声音轻如自语,但自己知道,倘若对方当真奉令而来,推拒便是拂逆曹丕之意,延误曹操之疾。不仅自身难辞其咎,只怕更会连累父亲被有心人记下一笔。
她也想躲在门内,求得这一隅短暂的安宁。可有些门一旦阖上,想再度推开,代价便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
“我随他去。”她终于说道。
赵云安静地看了她一瞬,颔首:“既如此,姑娘且上马车。我随行于车后。倘若途中变道,还可护你周全。”
“随行?可那是马车……”姜沐蓉犹疑。
“入宫必经街市,马车速度不快,我跟得上。”他说得轻淡,面色却很严肃,“但若是入了宫门,我便无能为力了。”
姜沐蓉轻声应下,未再多言。她将药瓶与随身药箱仔细收整,迟疑片刻,方低声道:“倘若我未时仍未归……劳你往此处走一趟。”她声音极轻地报了个地址,又从发间取下一支木簪,递至他手中,“将此簪交给守卫,他自会替我传话给父亲。”
赵云垂目看向掌心,木簪质朴,触手温润,隐有淡香萦绕,是上好的香木雕成。他将簪子仔细收好,抬首时,见她已提起药箱,朝他浅浅一笑,推门而出。
马车果然候在巷口。她向前走去,步履却在将及车厢时慢了一拍。回眸望去,药庐门扉未掩,院内草药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收回视线,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向巷外。晨光依旧明澈,却仿佛在车帘落下的一刻,悄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