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灯下藏锋 ...

  •   正思忖间,门扉突然被一股蛮力猛然踹开!

      木栓断裂的脆响炸在寂静里,士兵如鱼贯入,瞬间填满狭小的药庐。紧随其后的玄甲将军踏步而入。甲胄未卸,战袍沾着夜露,一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每一步都带着久经战场独有的的压迫感。

      光焰粗暴地涌入,顷刻吞没了油灯那点昏黄孱弱的光晕。墙上悬挂的干药草、陈年药柜深沉的木纹、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绷紧成一根欲断的弦。

      姜沐蓉心口狠狠一紧。

      但那失重感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

      越是凶险,越不能慌。

      她甚至无暇去想梁上的人是否被惊动,抬起眼帘,不偏不倚地迎上那双鹰隼般冷毅的眼睛。

      ……果然是他。

      心底一丝无奈的叹息迅速被压下,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介于惊诧与恍然之间的神色,随即规整为得体的浅笑,福身行礼:“文远将军。不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张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清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缕未来得及彻底收敛的波澜。他未答话,视线已扫过屋内。积尘的药碾,整齐的匣格,悬于梁下的药囊……这才意识到此处竟是华佗先生旧日的药庐。

      “姑娘为何深夜独自在此处?”他开口,语气沉稳,字字平直如尺,似乎是在量度着每一寸真伪。

      这不是询问,是审视。姜沐蓉很清楚,在张辽面前,过多的解释只会增加自己的嫌疑。

      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于是,她状若无意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药柜冰凉的门板上,仿佛借此寻得一点支撑,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我……子桓公子让我帮忙制药,所以才过来。”

      “制药?”张辽微微挑眉,似乎是在掂量这个理由。

      他略一颔首,语气似缓和半分,接着问道:“原来如此,那姑娘可曾见到一个黑衣男子?身形颇为矫健,还背着一人,在此附近出没。”

      “不曾见到。”姜沐蓉摇头,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赘言,没有修饰。此刻多一字便多一分险。她甚至未曾移开视线,坦然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张辽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忽而一步上前,手臂一伸,谈不上粗鲁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她从柜门前拉开,随即“哗啦”一声拉开了那扇柜门。

      柜内,一卷卷竹简码放齐整,药册医案分类明晰,干净得近乎刻意。没有暗格,也没有夹层,更无半点有人藏匿过的痕迹。

      张辽再次扫视了一番四周,确实没有第三人的气息,微蹙的眉头这才略略一松,转向面上微露薄愠的姜沐蓉:“既如此,姑娘配完药,便早些歇息。”

      “谨遵张将军吩咐。”她再次行礼,姿态温顺而恭敬。

      张辽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撤!”

      士兵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渐次远去。院门合拢,最后一丝嘈杂被隔绝在外,药庐内仿佛重归寂静。

      但姜沐蓉并未立刻松懈。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又过了片刻,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但她知道,这并非结束。

      送走士兵,她回到屋内,并未急着唤梁上之人下来。只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深夜叨扰。思考片刻,她从柜里拿出一只竹简回到桌前静静坐着。

      果然,不等一盏茶凉透,大门再次被蛮力踹开!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飘落。

      姜沐蓉看上去仿佛受惊不浅,手中竹简脱手而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蓦地抬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直视着闯进来的张辽与士兵:“张将军去而复返,三番两次闯入我这小药庐,不知是何缘故?可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张辽显然未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怔了一瞬,语气不由缓了下来:“……本将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担心那黑衣人折返对你不利,这才回来再看一眼。”

      说着,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卷竹简。目光无意间扫过展开的竹简,神情微妙地一滞,语气迟疑:“这……姑娘怎会看这等书?”

      姜沐蓉面颊倏然飞红,伸手便抢:“还我!”

      张辽倒也没有避让,任由她将竹简夺回,只轻咳一声,低声道:“这些杂书……少看为妙。”

      “这是!”姜沐蓉将竹简抱在怀里,小声嘟囔,“这是师父的,我只是恰好看到……才翻看了一眼。”

      张辽闻言,面上恍然,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低声浅笑:“原是华佗先生之物。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他后退半步,抱拳一礼:“姑娘若是无恙,在下便不多扰了。”

      姜沐蓉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姿态复归柔顺。

      脚步声再度远去,院门轻轻合拢。这一次,外头再无声响。

      她仍立在原地,静听许久,直到油灯芯子“噼啪”轻爆一声,火光重新稳稳定住,才缓缓抬首,朝梁上低声道:

      “下来吧。安全了。”

      话音方落,梁间便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黑衣男子翻身跃下,落地轻如片羽,竟不像是背着一人。姜沐蓉快步上前,与他一同将那昏迷之人扶至榻上躺平。

      那人额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紊乱,躺平后喉间逸出几声破碎的呻吟,仿佛痛楚稍有缓解。

      “多谢姑娘冒险相护。”黑衣男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紧绷的焦灼,“在下这位兄弟突然昏迷,情急之下才夜闯贵地。方才听闻姑娘通晓医药,可否……为他一看?”

      他说得简略,目光却紧紧锁在同伴苍白的脸上。

      姜沐蓉点点头,在榻边坐下,伸手搭脉。指尖触及腕间皮肤时,她忽而轻声问:“面罩还不摘么?不闷?”

      男子一怔,似这才想起,抬手将覆面黑巾扯下。

      灯火跃入他眼中。

      那是一张极清峻的脸,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只是此刻被忧虑覆了一层暗影。他见姜沐蓉垂眸诊脉,神色专注,便抿唇不敢多言。

      灯火映着药庐陈年的木梁,草药的清苦在夜色里缓缓散开。门外是随时可能折返的危险,门内却形成了一小片诡异而短暂的安定。

      男子刻意放轻呼吸,仿佛怕打搅了姜沐蓉诊脉,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爆,轻微地打破这一室的寂静。

      片刻,她收回手。

      “姑娘,他……?”男子声音里压着不安。

      姜沐蓉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的一瞬,似有微光轻轻一晃。她旋即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他何时晕倒的?晕前可曾饮食?”

      “约是申时腹痛,入夜便不省人事。只午间用过些干粮。”他答得很快。

      “是中毒。”姜沐蓉语气平稳,“而且……这并非寻常误食。”

      “中毒?!”男子周身骤然绷紧,几乎下意识要向前,却又猛地收住脚步。

      而姜沐蓉已经重新俯身,指尖在那人脉搏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拨开眼皮,借着灯火细察瞳色。光晕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毒性不算烈,”她沉吟着开口,声音轻而笃定,“若是市井流通之物,不该配得如此干净。这个下毒之人,似乎只为控制,而非毒杀。”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寂静的药庐里落下沉甸甸的回音。

      黑衣男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唇线抿得发白,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同伴苍白的脸上。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坍塌。

      原来自己一直回避确认的那件事,早已没有退路。

      姜沐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将拣出的药材一一置于案上,动作轻稳,神色已恢复医者独有的疏淡:“此毒不会致命,只是会让人神志昏迷。解法不难,我可以处理。”

      黑衣男子沉默了许久。

      久到灯火“噼啪”轻跳了一声,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有劳姑娘。”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一刻,他背脊挺得比方才更直了些,像一根被重压却不肯弯折的剑。仿佛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在无声中骤然断裂,又仿佛有什么更冷硬的东西,从那断裂处生长出来。

      黑衣男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手指下意识收紧,绷出清晰的轮廓,又在下一刻强行松开。那是一种被迫接受事实后的冷静。

      灯火下,他的影子落在墙上,笔直而孤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