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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近巷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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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她身后骤然响起两道错落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如同毒蛇游过枯草般窸窣。
姜沐蓉心头一凛,倏地转身。夜色如墨,她只能模糊分辨出两道高大的轮廓。但听清了其中一人懒洋洋的调子。
“哟,这深更半夜的,小姑娘独自赶路多危险……不如让哥哥们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急奔。
往大路冲去!那里有巡逻的士兵!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猛地脚下发力,身形如燕般越过低矮的墙檐。身后咒骂声响起,脚步也在杂乱中逼近。
巷道逼仄曲折,青石路面上积着一层湿滑的苔痕,在夜色里泛出幽冷的微光。姜沐蓉脚下忽然一滑,脚底失了力道,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掌心本能地重重按在墙面,粗糙的石面擦过皮肤,尖锐的刺痛顺着掌纹炸开。
就这一瞬间,她甚至听间了身后骤然逼近的喘息声。
不行,越来越近了。
寒意如细针扎进脊骨。姜沐蓉咬紧牙关稳住重心,随即猛地转身,反手将倚墙的竹筐推翻。。
竹筐轰然倾倒,连带靠着的一排木架接连塌下。竹篾迸裂的脆响、木板坠地的闷声、杂物滚落的哗啦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硬是隔出一片狼藉的屏障,将那些咒骂声硬生生截断在狼藉之后。
她不敢回头,只将磨破的手掌攥成拳,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跳像失控的战鼓,一下下撞着耳膜,撞得视线都有些发颤。
不能停。
一旦停下,今晚就再没有退路。
光影在她的视野里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耳边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她能感到腿部肌肉因持续发力而微微发颤,每一次落脚仿佛都是在和身体极限讨价还价。
她不敢慢,也不能慢。
巷口的光就在前方——只差十来步!
可一道黑影忽然从旁侧闪出,堵住了去路。
姜沐蓉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两人也已经追到,一壮一瘦,将她困在中间。壮汉喘着粗气,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跑的倒快,可惜,没路了。”
瘦子在一旁嗤笑:“流亡这好些日子了,连个消遣都没有……今夜倒是赶巧。”
他语气随意,脚下站位却前后呼应,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亡命之徒。
话音落下,姜沐蓉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一下。她抬眸,这一刻声音冷静得出奇:“你们这么做,不怕小黑哥追究么?”
三人同时一怔,
“小黑哥?”壮汉重复着,下意识有一瞬的迟疑,难道这丫头还牵扯别的势力?
姜沐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连小黑哥都不认得,也敢在许都装作流民行事?”
说话间,她的手指已经悄然探入腰间布袋。指尖触到那包细磨的药粉时,心跳反而渐渐稳了下来。这是师父教她配的“眩目散”,只需一撮扬入眼中,便能夺人视线,换得片刻生机。
而机会,只有一瞬。
夜风灌进巷道,冰冷地掠过她汗湿的后颈,而她的指尖却在发烫。
细密的汗珠混着掌心的磨破的伤口,细碎的疼痛。药粉在布袋里细细摩擦,仿佛准备着被随时抛洒出去。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强逼着自己胸腔里那只狂跳的心脏归于平稳。
不能急。
她强迫自己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三人,最终锁定在堵在巷口的身形矮瘦的男人身上。思绪如弓,一触即发。她紧咬下唇,正欲将手伸进布袋孤注一掷——
“砰、砰!”
两声闷响,身后两人倒地,前方一人举着拳头冲过来,也过不了一招就被击晕。
姜沐蓉呼吸一滞,愕然抬眼。
几步外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黑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败类。”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即他转向她,语调却缓了下来,甚至透出几分少男特有的清朗:
“姑娘可曾受伤?”
姜沐蓉这才回过神,匆忙回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话未说完,巷外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喊:
“报!黑衣人往这边巷子去了!”
“围起来!搜!”
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急速逼近。玄衣男子低低“啧”了一声,对她急声道:“姑娘你从前面出去,上了大路便安全了。在下先行……”
“且慢。”
姜沐蓉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及的衣袖微凉,底下却传来坚实温热的脉搏。
他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
姜沐蓉却没有给他迟疑的时间,拽着他猛地转向另一条更窄的暗巷:
“这边,跟我来!”
话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豫。
玄衣男子被她拉得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条巷道笔直狭长,火光在尽头晃动,甲胄声隐约可闻,若再逗留片刻,便是瓮中之鳖。
他没有再说话,顺着她的力道向前跑去。
巷道如迷宫般阡陌纵横,夜色如浸透的墨汁般浓稠。只有远处大路透来的零星火光,在斑驳墙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她对这一带了如指掌,那些随师父穿街走巷义诊的日子,早已将每条窄巷的曲折、每处拐角的暗角,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身后脚步声再度逼近,甲胄摩擦的铿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急促而凌乱。
而前方竟是是一条死胡同!
玄衣男子脚步猛地一滞。
姜沐蓉在巷尾倒数第三户门前猛地收住脚步,抬手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喑哑的“吱呀”一声,她已侧身闪入院中。
“进。”
男子没有犹豫,反手掩门而入。几乎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杂沓的脚步声涌至巷口,火把的光焰从门缝下扫过,又迅速移开。
院中荒草杂乱,石径残破,似乎久无人居。姜沐蓉未多停留,领着人疾步穿过庭院,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进,随即反手合门。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在梁上、窗下与门后各停了一瞬,这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利落地点燃案头的油灯。
灯芯“嗤”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如涟漪般荡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姜沐蓉勉强借着这火光稳住呼吸,她这才发现,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人,有些错愕,却还是低声说道:“我们在这里消失,他们必定会逐户搜查。”
“那我更不该留,”男子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岂能连累姑娘。”
姜沐蓉却抬手拦住了他,掌心稳稳抵住了门板,道:“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弃你于险地。”她的眸子里映着油灯的火光,明亮而清澈。
那眼神里的坚定,有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里是华佗在许都的旧药庐,师父离城云游已将近一年,她也鲜少踏足此处。目光扫过积尘的药柜、散置的陶罐、最终停在头顶上。
“藏上面。”她抬手指向房梁,语气果决,“这房梁当初为储备药材特意加宽过。”
说到这里,她语气少顿,视线落在男子背上用绳索固定的人形:“只是……你身上还背着一个人,没有高梯,你可上得去?”
男子仰头略一打量,点头道:“无妨。”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传来甲胄铿然与呼喝声。
“人影在此消失!都给我搜!”
“快!”姜沐蓉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快上去,外头交给我!”
“姑娘当真无碍?”男子依旧不放心。
只见她唇角极轻地扬了扬,那笑意淡而稳:“放心。”
男子也不再多言,将背上人的束带又紧了紧,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鹤般跃起,单手抓住房梁下的横栱,腰腹发力,转眼间便悄无声息地隐入房梁上的深影之中。
“无论听见什么,千万别出声。”姜沐蓉忍不住仰着头轻声叮嘱,“待我叫你,再下来。”
“姑娘保重,”男子的声音从房梁间沉沉落下,“若他们敢伤你分毫,我必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姑娘只管将一切推于我身上便是。”
姜沐蓉望着那片深影沉静了一瞬,并未答话。随即转身走向墙角的药柜,心中念头飞转:倘若来者只是寻常士兵,自己亮明身份或许可以周旋;倘若是将军亲至……
只盼望千万别是文远将军罢,她暗自祈祷。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粗暴地涌入,瞬间吞没油灯的微亮。士兵们鱼贯而入,分立两侧。最后踏入的那人,一身玄甲沉冷,一手按住剑柄,步履间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的目光如冰刃一般,直直向她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