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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影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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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男子仍怔楞在原地,姜沐蓉已转身走向药柜。灯影在她身侧轻轻曳动,将满室浮动的药香映得愈发沉静。她指尖掠过一个个漆木药匣,动作娴熟而笃定,仿佛方才那句“中毒”带来的寒意,并未在这间小小的药庐里留下半分涟漪。
她取出一只素白瓷瓶,拔开木塞,低头轻嗅,随即重新盖好。
“去取些水来,”她将瓷瓶递过去,语气如常,“化开给他服下。”
黑衣男子接过瓷瓶,指尖微微收紧,却未多问一字,转身便朝院中走去。
夜风自门隙悄然涌入,带着初秋清冽的凉意。姜沐蓉回到榻边,俯身将昏迷之人稍稍扶正,为他松了松衣襟,指尖在他心口处静置片刻。呼吸虽弱,却已经渐渐趋于平稳。她轻轻舒了口气。
不多时,院中传来木桶轻触井沿的声响,沉稳而利落。
姜沐蓉闻声望向院中。
院角那口旧井,井绳早已磨得滑亮。黑衣男子单手握住绳索,腰背微沉,臂膀绷起一道流畅的弧线,木桶便稳稳没入水中。井水撞击桶壁的泠泠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试了试绳索的力道,这才一提一收,水桶离井的刹那,肩背线条骤然分明,整套动作不见半分吃力。
姜沐蓉立在门内,看着他提着一满桶水走来,步履平稳,桶中水面竟只漾开极细的纹。她心头微微一动,这人看着清瘦,力气却掌控得如此沉稳。
方才情势紧迫,她未及细看。此刻灯火融融,映出他分明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轮廓干净,与她平日里所见的世家子弟殊然不同。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有种经风霜淬炼后沉淀下来的韧劲,不张扬,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男子依言烧水化药,小心托起昏迷之人的头颈,将药汤一勺勺喂入。
“这样便可以了么?”他低声问。
“还需静养。”姜沐蓉点头,“待他醒来,饮食务必清淡。我再开一张方子,你们照方煎服,一日三次,连服三日应无大碍。”
她说着转身去寻书写之物,指尖在案几上划过,却轻轻“咦”了一声。
“许久不来,连能写字的竹简也寻不着了。”
男子一怔,下意识去摸怀中,却只触到冰凉的甲革。这才想起此行匆忙,只身入许都行囊未带,不由面露惭色:“是在下疏忽……”
“不碍事。”姜沐蓉略一思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绢,又抽出随身的小笔与墨丸,“写在这上面也是一样。”
昏黄灯下,她伏案研墨,提笔书写。
影子落在身后墙上,纤秀而专注,衣袖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曳动。那一瞬,整间药庐都静了下来,只余笔锋划过绢布的细微沙沙声。
男子静立一旁,原本是守着榻上的好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便意识到这样注视实在唐突,悄然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墙上那道随着灯火轻轻摇曳的影子,不再多看。
姜沐蓉写完,将手绢递给他,抬眸莞尔:“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姓名。我叫姜沐蓉。”
男子这才回神,郑重抱拳:“是在下失礼。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榻上这位是我同乡至交,赵磊。”
听到“常山真定”四字时,姜沐蓉指尖在药匣边沿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地名她并不陌生。她抬眼看向赵云,目光在他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似在记忆里寻索着什么,却终究未立即开口。
“常山……”她沉吟着,声线放得轻缓,“依稀听闻,幽冀一带近年多出精骑,尤以白马为号。”
这话说得似有若无,不像是追问,倒像闲谈间不经意的一句闲聊。
赵云却明显顿住了。
他原以为,寻常人听到此处,或会追问来路,或会露出异色,至少也会因“行伍”而生出几分距离。可她却只是这样平静地道来,仿佛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或是某味药材的产地。
片刻寂静里,灯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他这才颔首应道:“姑娘所知不虚。在下确曾……在公孙将军麾下效力过。”
声音沉而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干的旧事。
姜沐蓉听罢,并未再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她道,“身手如此利落。”
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因他出身行伍而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他曾随名将而格外敬重。仿佛那只是一段寻常经历,与今夜他出手相助、她施药救人并无二致。
赵云望着她,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他脸上带着些怅然的笑容:“往事已矣,不值一提。”
未再接话,姜沐蓉只是将写好药方是手绢轻轻递了过去。
赵云双手接过那方犹带墨香与淡淡药香的手绢,小心折好收妥,复又深深一揖:“今夜之恩,赵云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罢了。”她语气轻松,笑意却真切。
赵云突然想起什么,略作迟疑,还是问道:“方才姑娘让我藏身梁上,是早料定他们会搜查柜榻?”
“嗯。”姜沐蓉点头。
“那……将军去而复返时,姑娘又如何断定,他不会再搜第三次?”
姜沐蓉抬眼看他,眸中掠过一丝慧黠的光,唇角轻扬:
“因为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亲手查证过的答案。”
赵云闻言微怔,随即缓缓颔首。
这姑娘果真是心思细腻、有勇有谋。
之后她低头研磨药材,他便在一旁静静搭手。递药、添水,动作默契,言语无多,却毫无生疏之感。
说来也奇,分明是萍水相逢,此刻并肩立于这昏灯药香之中,竟有种仿佛相识已久的安然。
夜色渐浓,药庐外的风声低伏下去,只余檐角偶尔掠过的虫鸣,细碎如私语。
姜沐蓉将药材一一归匣,仔细核对无误,这才转身走向墙角的木柜。她俯身翻找片刻,取出一件叠放齐整的灰布衣衫,转身递到赵云面前。
“这是先前为师父备下的,尺寸宽了些,你若不嫌粗陋,便换上吧。”她语气寻常,像在嘱咐一剂药的煎法,“你这身黑衣,在城中走动太过惹眼。”
赵云一怔,下意识接过,却又立刻推辞:“姑娘已相助至此,赵云怎能再受此物。”
“不妨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持,“方才若非你出手,我也未必能脱身。这不过是一件衣裳,算不得什么。”
她将布料轻轻放进他掌心,灰布触手微凉,质地却厚实。
赵云握住衣衫,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了些许,终究未再推却,只郑重颔首:“如此……多谢姑娘。方才姑娘提到师父,但这个院落似乎久无人居?”
“家师这两年在外云游,念叨着要做一个新方子,说不定能救回那些‘明明救不回来’的人,我也许久没见到他了。”姜沐蓉苦笑着,“本来我还替他打扫着,这两月我备舞……便没有过来。”
赵云沉思着点点头,笑道:“尊师乃是仁义高德之人。”
闻言姜沐蓉忍不住梨涡浅笑,仁义高德?总觉得和师父脾气不搭,但听到有人称赞自己师父,还是忍不住有些得意。想想又补充道:“对了,屏风后还有一张木榻。你朋友需要人守着,夜里若有事,你也好照应。”话音稍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者你随我去偏房休息?”
赵云几乎是当即摇头:“在下在此守夜便可。倒是姑娘……夜已深沉,府上家人或许会记挂,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妥帖,守礼而不生分。
姜沐蓉闻言,睫毛轻颤。
从小到大,似乎很少有人这样问她。父亲心思深,她身在何处、所做何事,他多半早已了然。而旁人,更不会这般过问。
可这句寻常的关切,却让她心尖微微一动。
她很快收住那丝恍惚,摇了摇头:“不用了。病人未醒,我留在这里更妥当些。”语气稍正,添了几分医者的端然:“师父常说,医者在侧,病者心安。”
赵云听罢,眼中更添了一丝清晰的敬重。他不再多言,只低声应道:“倒是赵云思虑欠周了。”
姜沐蓉转身走向侧间。
门扉轻合,将她的身影隔在另一片昏黄的光晕里。赵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榻上面色渐稳的赵磊,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灰布衣衫。布面平整,针脚密实,隐约还带着些干净的草药香气。
他终是走到屏风后,褪下染尘的黑衣,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布衫。布料拂过皮肤时有些陌生,却意外地舒坦。
整理好衣襟,他重新坐回榻边。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默如守夜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