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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无声之局 ...

  •   甄姬静静看着姜沐蓉陷入沉思,看到她微微收缩的瞳孔,袖长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又慢慢松开。片刻后,甄姬唇角那点笑意渐渐收敛,露出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底色。

      “姜小姐,”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低而缓,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你不觉得……他们对你也太‘有耐心’了些么?”

      他们?姜沐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所指,指尖倏然收紧,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姬抬眼,目光如清泠的泉水,直直看向她,“你在曹府所经历的一切,并非无人知晓。那些刁难、冷眼,乃至潘玉的步步紧逼,若真觉得你无足轻重,早就有人顺手将路替你‘封’死了。”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可你还在这里,还能行医、能出入、甚至能‘犯错’。他们看得见,却始终没有伸手。”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姜沐蓉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胸口窒闷得发慌“你是说……我所受的这些,都是他们的考验?”

      甄姬转过身,正面与她相对,眼中再无平日氤氲的温柔,只剩下洞悉世情的清醒与疏离:“曹公看人,从来不看一时顺逆。他看的是,风浪袭来时,一个人会不会慌乱阵脚;无人庇护时,心性会不会走入歧途。”

      “至于其他人——”甄姬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不过是在等一个结果罢了。”

      姜沐蓉喉咙发紧,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我……我算什么?”

      “现在么?”甄姬轻轻吐出几个字,“一颗待价而沽的棋子。”

      姜沐蓉只觉一阵反胃,低哑道:“可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摆布我的人生?”

      “这世道,本就不是讲理的地方。”甄姬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切的倦意,“尤其是在这曹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姜沐蓉,又望向缝隙外的天空,声音忽然变得坚定,那坚定里又糅杂着难以言喻的苍凉:“姜小姐,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倘若有一天,真有机会能离开这牢笼,哪怕只有一线,你也务必牢牢抓住,头也不回地走。”她转回视线,眼中竟有微光闪动,

      “我已经……走不脱了。但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外面的山川江河,自由自在地、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姜沐蓉张了张口,胸腔被复杂的情绪堵得严实,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窗外一道晃动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贴近。

      电光石火间,姜沐蓉心念疾转,脸色一冷,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讥诮与怒意:“甄夫人不要以为嫁给子桓,便可以在我这里指手画脚。”

      而甄姬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神色一沉,拍案而起:“放肆!”

      她冷冷睨了姜沐蓉一眼,目光如冰:“看来我与你,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罢,她拂袖便欲转身离去。就在她伸手触到门扉的刹那,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潘玉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目光如轻盈的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甄姐姐?我听下人说你在这儿,便来寻你。没被什么不懂事的人冲撞吧?”

      甄姬面上怒色已敛,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淡然,只语气微冷:“无妨。不过是些自视过高、不识抬举之人。”

      她转向潘玉,语气顿时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一点家常的暖意:“子桓今日说要早些回来,我正打算回去给他做些点心。”

      潘玉眼睛闪过一丝精光,立即亲昵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那正好,我同甄姐姐一道去,也跟姐姐学学手艺!”

      两人相携离去,笑语渐行渐远,融入院外的喧哗之中。

      房门未关,穿堂风过,竟也带来一丝寒意。

      姜沐蓉缓缓坐回椅子,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衣衫上。

      转眼便是新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曹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这喜庆里,又掺杂着另一重隐隐的期待。传闻曹公大军不日将班师回朝。姜沐蓉背着沉甸甸的药箱,独自漫步在许都街头。

      天空阴霾,细雪如盐,纷纷扬扬地洒落,沾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抬头望了望天,心中暗忖:看来,许多事情都得加快了。

      许都的街市,比她预想的更为萧条。店铺虽也挂着应景的灯笼,却门庭冷落。她想起偶然听到府中下人议论,近月来粮价飞涨,反倒挤垮了不少本小利薄的小米铺。这反常的景象背后,必有蹊跷。她边想边走,不觉已到了平日义诊的巷口。

      原以为今日元宵,求诊的人会少些,却不料棚下已排起了队,人数比往日只多不少。不过想来也是,这佳节盛世,对于高门贵胄而言是消遣;对于挣扎求存的百姓而言,不过是一个需要熬过的、寒冷而饥饿的日子罢了。

      想起这个,她心底某处微微抽痛,恍惚忆起幼年时,牵着父亲的手去看匠人扎制精巧宫灯的场景。她还曾自己歪歪扭扭地学着做了一个,送给父亲时,他脸上舒展的笑纹……回忆至此,喉间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待义诊结束,已是午后。她和小黑一同回到那间小院,刚推开门,便见小香从氤氲的蒸汽里探出头,喜滋滋地招呼:“小姐,小黑哥,快来吃元宵呀!”

      小小的屋子里,因煮着元宵而热气弥漫,灶火的光映着三人脸庞,竟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姜沐蓉眼眶蓦地一热,连忙笑着应声坐下。

      小黑脸上也是掩不住的高兴,一连吃了好几个元宵,才抹抹嘴,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郑重递给姜沐蓉。

      “姑娘,您之前让我们留心查探的那处粮仓,许是因年节守备松了,我们趁机摸进去,取了些米样出来。”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果不出您所料。”

      姜沐蓉解开布包,只见看似雪白的米粒中,混杂着大量碎米,更有不少已然发黄、发黑,分明是陈年腐坏之米。

      “还有,”小黑压低声音,继续汇报道,“姑娘要我们找的那几户人家,这几个月我们几乎翻遍了许都城,后来……是一位大人暗中指了方向,这才总算找到了。”

      “大人?”姜沐蓉眉心微蹙。

      小香在一旁,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小姐可还记得,那年宫宴之上,您曾出手救下的一位文姓大人?”

      姜沐蓉微微一怔,回想起来。那日在行宫,她确实曾为一名突然毒发的官员施针急救,只是那人官阶不高,面庞也早已模糊,她甚至未曾细问过对方名姓。

      小香见她神色松动,知道她已想起,便接着说道:“文大人说,当年他便察觉潘家有猫腻,还未查证就遭人下毒暗算,若非小姐您恰好在场,施以援手,他这条命早就不在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他还说,若小姐您有心彻查潘家之事,他愿在暗处,略尽绵力。”

      姜沐蓉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手镯。话虽如此,可她心里清楚,这位文大人若当真握有真凭实据,早已自行揭发,何须等到今日,还要假她之手?所谓“在背后相助”,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或是……想借她这把刀,去试那潭不知深浅的水罢了。

      不过,不管对方有何想法,只要目的一致,就可以互相利用。

      “那几户人家,如今安置在何处?”思忖片刻,姜沐蓉抬眸问道。

      小黑的语气沉了几分:“他们早就不在城里住了,悄悄搬去了城郊一处极偏僻的地方,躲躲藏藏的。”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里添了些不忍,“日子……过得确实艰难。我与小香前几日送了些吃食过去,见那场面,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他抬眼看向姜沐蓉,“姑娘,您可要……亲自去见见?”

      姜沐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眼下不宜露面,免得被人发现。”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旧令牌,递给小香,“这是我父亲的令牌,他们应当认得。你们寻个稳妥的机会,向他们亮明身份。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

      “小姐放心!”小香连忙接过,紧紧捂在怀里,“我一定办好!”

      几人正低声商议着,突然,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猛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温馨。

      姜沐蓉神色一凛,本能地闪身退至屋内衣柜后的阴影里。小黑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定了定神,才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门开处,站着个满面泪痕、衣衫单薄的小男孩。他看见小香,先是一愣,随即像看到救星般扑上来抓住小黑的手臂,哭声凄切:“黑哥哥!黑哥哥!你快去看看我爹吧!他、他疼得不行了,我好怕!”

      “别急,我们正好有大夫在!”小黑说着连忙回过头看向姜沐蓉藏身之处。

      姜沐蓉已从柜后走出,利落地背起药箱:“走,带路。”

      路上,小香快速低声解释。原来这男孩和他父亲是上午倒在路边的,像是逃难来的。父亲病重,小黑见其可怜,便在这片聚居着许多流民、空置茅屋不少的偏僻处,寻了间尚能遮风的破屋让他们暂时安顿。本想等姜沐蓉吃过饭便请她来看诊,没想到孩子先急惶惶地跑了来。

      这一带住的,多是受过姜沐蓉义诊恩惠的贫苦人,见到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姜沐蓉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毫不停滞。来到最里侧一间低矮的茅屋前,还未及推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嚎!

      几人脸色大变,猛地推门而入。

      只见屋内土炕上,一名中年男子正蜷缩着滚倒在地,四肢痉挛,面目因剧痛而扭曲狰狞,额上青筋暴起,口中溢出含糊的呻吟。

      “快!抬上床!”姜沐蓉疾步上前,声音冷静却紧迫。

      小黑和小香合力,费劲地将不断挣扎的男子安置回炕上。姜沐蓉屈指搭脉,眉心瞬间紧蹙。又迅速查看了男子的眼睑、舌苔,再瞥见他背后衣衫上渗出的、已与布料板结在一起的黑红色血污——那分明是殴打所致的伤口。

      但,这些都不是致命的关键。

      她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金针。银芒闪动,十几根长针精准刺入男子周身要穴。渐渐地,男子剧烈的抽搐平复下来,喘息虽仍粗重,但那股疯狂的挣扎之力总算消退。小黑他们这才敢稍稍松开死死按住他的手。

      然而,姜沐蓉的脸色却丝毫未见缓和,反而愈发凝重如铁。

      皮肉伤不足惧。真正凶险的,是脉象中那股阴毒之气。

      此人,是中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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