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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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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几针落下,男人痉挛的躯体就渐渐平复,呼吸虽仍粗重,却不再是濒死的抽噎。小男孩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头,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谢谢姐姐!谢谢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起来。”姜沐蓉伸手将他扶起,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折了你的脊梁。”她目光转而锐利,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男子,单刀直入,“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下毒?”小黑和小香同时惊愕出声,小香看到姜沐蓉递来的一个眼神,立即心领神会,转身将门口张望的邻里轻声劝离,仔细掩上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男孩抽泣着还未答话,床上的男子却强撑着睁开眼,嘶声道:“多、多谢姑娘……我们只是寻常人家,遭了歹人陷害……”
“你可以选择不说。”姜沐蓉声音冷了下来,她看着男孩惊恐无助的脸,有些犹豫着最终还是说出那残忍的话语,“但你这毒,名为‘牵机’。毒性已深,我方才只是用金针暂时封住几处大穴,减缓痛苦,但……也许不过一炷香时间,你依然会毒发身亡。”
“姐姐!求你!”男孩闻言,又要跪下,被姜沐蓉抬手稳稳托住手臂。
“此毒霸道,我也无力回天。”她摇头,叹息声几不可闻,“毒发身亡,只是早晚。”
男孩如遭雷击,呆立一瞬,猛地扑到父亲床边,哭喊道:“爹!我现在就去潘府!我去求潘大人!求他给解药!”
“潘府?”姜沐蓉原本带着悲悯的眼神骤然一凝,倏地站了起来,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对父子,“你们是潘家的人?”
“不!不是那个潘府!”中年男子忍着脏腑间翻搅的剧痛,急急辩白,额上冷汗涔涔。
“不是?”姜沐蓉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牵机之毒,毒发时腹如刀绞,筋挛窒息,死时头足相佝,状似牵机引线,故而起名‘牵机’。这等阴私歹毒的玩意,若非高门显贵、又心肠狠戾之辈,旁人又如何获得?放眼许都,姓潘而又富贵滔天、手段严酷的,能有几家?”她话语中对潘家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爹跟那些坏人不一样!”男孩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大声反驳,“他是好人!他是为了大家才……”
“阿、阿英……”男子虚弱地制止儿子,目光与姜沐蓉探究的视线相撞。那女子眼中除了厌恶,更有一种深切的洞悉与某种……同仇敌忾的冰冷。自己命悬一线,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赌吗?他惨然一笑,气息微弱地开了口:
“小人……原本是潘家的记账。潘家的生意往来,大多都经由我手。许都城最大的米商杜家,其实是由潘家背后操控的。这几年,流水数额大得惊人。潘家本不是种地发家,却有源源不断的米粮卖入杜家,这事本就奇怪但我等皆是下人,也没人敢问此事……”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声音似乎更加虚弱了:“可近一年来,我发现潘家逐渐减少卖入杜家的米粮,尤其这一个月,他们反而开始……低价大肆收购其他米行的存粮。而杜家,趁机将米价抬到天上!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啊!”
说到激愤处,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小男孩慌忙替他抚胸顺气。
“小姐,”小香见机,低声问道,“潘家这般囤积米粮,难道就为了让杜家独大,好操控粮价?”
姜沐蓉眉头紧锁,脑中念头飞转:“米粮……除了民用,最大的消耗去处,便是……”她眸光骤然一凛,“军队!”
“军队?!”小香吓得捂住嘴,声音细若蚊蚋,“难道潘家想……谋反?”
“潘家哪来的军队。”姜沐蓉冷笑,思绪却瞬间通达了许多,“不过是替人筹谋粮草罢了。”电光石火间,曹丕对潘家超乎寻常的倚重与回护,似乎也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我……我便是偷听到潘茂与杜掌柜密谈,得知他们想借此挤垮所有不听话的米商,彻底掌控许都乃至周边的粮价,才想去报官……”男子喘息着,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与悔恨,“没想到……官衙竟与他们沆瀣一气!我反而……落入了潘茂手中……”
“没想到官官相护,你反而落入潘茂手中,潘茂折磨人的手段,自然是花样百出。”姜沐蓉语气平淡,却含着深切的讽刺,“你能活到现在,也是侥幸。”她心下微叹,真是天真良善的人,但,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在绝境中,轻易向自己这个陌生人吐露实情。
“他们以为我死了,将我丢弃在乱葬岗……我……我拼着一口气爬了出来……可惜,终究是……难逃一死……”男子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不舍。
姜沐蓉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审慎的冷静:“空口无凭。我为何要信你?”
男子张了张嘴,眼中闪过犹疑。他确实不知眼前这女子的确切身份。
姜沐蓉看出他的顾虑,缓缓道:“你可知,潘家小姐潘玉,在府中最痛恨的人是谁?”
男子略一回想,在潘府当差时,确实常听潘玉咬牙切齿地咒骂某人,便迟疑道:“好像……是一位姓姜的姑娘……”
“我便是姜沐蓉。”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几乎同时,小香已将那枚古朴的令牌递到她手中。姜沐蓉将令牌示于男子眼前,“你应当知道,我本是孤女,被先父郭嘉收养。此乃他生前腰牌。”
男子的目光触及那令牌,先是一怔,随即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热泪夺眶而出:“姑娘!我……我有证据!当日我送去官府的账册是假的!真的账目,我……我缝在了胸前衣衫的夹层里!”
“怪不得!”小黑恍然大悟,“我们想替你处理背上伤口,要脱你外衣,你死活不肯!”
“姑娘!我将证据交给您,只求您一件事!”男人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挣扎着又要起身下拜。
姜沐蓉按住他,目光扫过旁边抽泣不止、年纪比小香也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已然明了:“你要我照顾他?”
“这孩子……娘去得早……我……我马上也要……求姑娘发发慈悲,收留他,便是为奴为仆,给口饭吃……我也……”男子语无伦次,眼中满是哀求。
看着那男孩稚嫩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姜沐蓉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前途未卜,谈何庇护他人?但……
“我未必能保他周全富贵,”她最终叹了口气,郑重道,“但既受你托付,我必竭尽所能。”
男子闻言,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最后的心事已了。他示意小黑取来小刀,颤抖着手,亲自划开胸前早已污秽不堪的衣料内侧。一块折叠整齐、浸染着汗渍与淡淡血痕的粗布被取了出来。
布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目、日期与人名,更盖着几枚清晰的私印。证据确凿,触目惊心。
姜沐蓉接过这沉甸甸的布块,指尖拂过那些力透布背的字迹,脸上并无获得证据的欣喜,反而神情愈发凝重沉郁,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
就在这时,她动作忽地一顿。
手指在药箱深处触及一个冰凉温润的小瓷瓶。那是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之物,仅此一颗,据说能强行吊住将散之元气,延续一线生机。或许……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她本能地将瓷瓶取出。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男子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冷汗淋漓、生机正被一丝丝抽离的面孔时,递出的手,却缓缓停在了半空。
这药,或许能让他多撑几个时辰,甚至一两日。但牵机毒入膏肓,若无解药,终究是徒增折磨。
“这药,”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或许能让你多活些日子,但也可能……只是延长你受苦的时间。”
她将小小的瓷瓶放在男子手边触手可及的床沿上。
“用与不用,你自己抉择。”
她话音刚落,那男孩已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哭喊着扑向瓷瓶:“用!爹!我们用!姐姐求你!哪怕多一刻也好!”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瓶身,一只青筋暴起、颤抖不已的手,已抢先一步,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了……”
男子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坚决:“药……留给……能活的人……”
“爹!”男孩愕然,泪水滚滚而下。
男子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却极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救不了命……拖着……你和爹……都难受……”
他艰难地抚上儿子的头顶,掌心在那乱发间停留了片刻,仿佛想将最后一点温暖与眷恋全部灌注进去。
“爹不怕死……怕的是……你往后想起爹……全是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僵!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嗬”响,整个人骤然反弓起来,四肢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牵机毒最后的反扑,狰狞毕露。
“爹——!”男孩惊恐万状,想扑上去抱住父亲,却被那可怕的痉挛震开,跌坐在地。
姜沐蓉疾步上前,手指迅速搭上男子的腕脉。指尖传来的,是正在急剧溃散生机。男子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混杂着骨骼筋肉的扭曲声响,已不似人声。
男孩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父亲在生死线上被痛苦疯狂撕扯的模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因剧痛而变形。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忽然明白,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刑罚。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姜沐蓉。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孩童的惊慌无助,那是被巨大痛苦催生出的、近乎绝望的清明与决断。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
“姐姐……”
“求你,”
“帮我爹……解脱吧。”
姜沐蓉闻言,浑身一震。她凝视着男孩那双过早承受了生死重压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与悲凉。
没有再犹豫。
一枚金针刺入死穴。
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所有狂暴的痉挛戛然而止。那绷紧如弓弦的躯干,倏然松软下去。最后一口浊气,从他胸中深深地缓缓地吐出。
破败的茅草屋内,死寂降临。
只剩下男孩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凝固的空气里,低回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