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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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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的手指沿着木盒表面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侧边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曾被她悄悄滴过一小点蜡。
蜡层极薄,融了少许木屑与灰尘,干涸后便与老木的纹路浑然一体。薄如蝉翼的封层,若非指尖刻意停留,几乎无法察觉,就连她自己,也很难一眼辨认出。
这蜡封住盒盖与盒身相接的缝隙,只要有人开启,必然会留下破坏的痕迹。她指腹轻轻摩挲,触感已经不同,蜡层被破坏了。
有人动过。
姜沐蓉垂下眼,轻轻抚摸着被破坏的蜡层,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沐浴后的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这才唤来春桃。吩咐道:“去请甄夫人过来。”
春桃似乎怔了怔,却没多问,只低首应了声“是”,便悄悄退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甄姬便带着婢女而来。一身月白裙衫衬得人如静水映月,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婉端正,身后婢女低眉顺目,而她在门前稍驻,颔首浅笑:“不知姜姑娘寻我,有何吩咐?”
姜沐蓉未立刻答话,目光轻轻扫过她身后的婢女,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你们先退下吧。我有些话,想单独与甄夫人说。”
甄姬眼波微动,并不追问,只是轻轻抬手。婢女与春桃悄声退出,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听闻甄夫人近日在寻一颗宝石。”姜沐蓉开口,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
甄姬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否认,只将目光静静落在姜沐蓉脸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斟酌。半晌,她才轻轻一叹:“是大夫人吩咐的。说是要一块会变色的石头。”她唇角弯起一抹笑,微笑中却带着些苦涩,“我也知道,这是为难。像这样的东西,就算真存于世间,又怎么会流落到寻常人手中。”
姜沐蓉微微颔首,似在思忖,片刻后才说道:“或许,我知道一些线索。”
甄姬的眼睛微微一亮,却并未急着追问,只是静静等着她继续。
“以前义诊时,我曾遇见一位往来辽东的行脚商。”姜沐蓉语气不疾不徐,“他说辽东深山中有一种‘蛇眼石’,日光下呈深蓝色,到了烛火中,便会转作紫红。这种宝石多为当地贵族珍藏。”
“辽东?”甄姬轻声重复,眉心轻蹙。
“听闻近日,恰有辽东旧贵陆续入许都。”姜沐蓉补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若真有心,未必不能寻得踪迹。”
甄姬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眉,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掂量这段话背后的重量。良久,她才抬起眼,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多谢姜姑娘指点。”她起身,郑重一礼,“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
“不过是举手之劳。”姜沐蓉回以一礼,语气平稳,“况且,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沐蓉从未敢忘。”
甄姬闻言,唇角微扬,却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我不太喜欢被人称作‘甄夫人’。”
姜沐蓉怔愣一瞬,随即领会,轻声试探:“那……无人时,我还是称您甄小姐?”
“这样便好。”甄姬莞尔。
那一瞬,她脸上那层温婉妥贴的外壳终于有了些裂缝,露出底下鲜活而真实的笑意。
两人又重新坐下,并默契地没有开口。屋内安静地过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树叶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桌上的茶水早已温凉,两人好似多年密友一般,安静地喝茶,感受这一刻难得的平静。过了片刻,甄姬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她的神色已经恢复成一贯的温和,却又隐约中仿佛多了一些什么决定。
下一瞬,笑意渐收。她起身走到窗前,没有推窗,只从那条极细的窗户缝中,看向外头那片被檐角与高墙切割开的天空。天色并不昏暗,却在方寸之间被人圈定了边界。
她语气低了下来:“姜小姐明明有才学、有胆识,为何甘愿留在曹府,受这些人的倾轧与磋磨?”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姜沐蓉一时有些哑然,只觉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甘愿?”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许自嘲,“不甘愿,又能如何?我如今孤身飘零,生死荣辱,甚至连呼吸都要仰人鼻息。”
甄姬望着她,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却像映着遥远的天光:“你难道不想去看看,这天地究竟有多辽阔吗?”
“如果这一生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最终只会沦为宅院争斗的棋子,渐渐忘了自己本来模样。”
这话像是在劝慰,又像是自问。
姜沐蓉的情绪终于被触动,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怒气:“您出身高门,自有家族庇护。可我不同。我若踏出许都一步,只怕还未见天地,便先成了豺狼口中的猎物。”
她说得又快又重,像在反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说服那个日夜渴望挣脱却又恐惧不已的自己。
甄姬静静听着,神色并未动摇,反而愈发沉静。
“你以为,有家族依仗……便是一种幸运么?”她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家族是铠甲,也是锁链。我所拥有的每一分安稳,都是以牺牲自我为代价。”
“我不能逃,不能退,甚至不能随心说一句话。在那个大家族里,还有许多的老弱妇孺,她们都和我一样是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可怜人。我若是逃离,那么接下来受苦的就会是她们。”
她抬眸看向姜沐蓉,目光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但你不同。你身上没有这样的枷锁。”
“前路或许艰险,但你至少……还没有被钉死在这个棋盘之上。”
姜沐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看懂甄姬眼中那长久以来的淡淡怜悯,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对同困于笼中的鸟儿,清醒的共悲。
“可我连潘玉都应付不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冷意,“就为了一个男人,她便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甄姬却微微摇头:“你以为,她只是为了子桓?”
姜沐蓉一愣。
“以我对她的了解,未必如此。”甄姬斟酌着用词,声音低缓,“她不是如此儿女情长之人。听闻你二人从前便认识,她也没有下如此狠手。”
她静默一瞬,继而开口,声音如清泉,话中却带着透骨的冰冷:“你入宫献药那日,曹公曾当众赞你‘聪敏有胆识’。自那时起,你便成了可能影响棋局的一枚变数。为了稳固家族地位,她必须除去你。”
姜沐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所以……”她喃喃道,“她不是恨我,只是不能留我。”
甄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姜沐蓉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隐忍与退让,并未换来半分安全,反倒让人更放心地,将她视为一枚无需付出代价、便可随时舍弃的棋子。
因为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错误。
这里的规则,生来就是为了将她这样的存在,要么驯化,要么毁灭。
姜沐蓉垂下眼,指尖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说不清心中那份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究竟是什么。像是被厚土盖住许久的种子,终于感知到一丝裂缝中漏下的天光,不顾一切地想要顶破重压,伸出稚嫩的芽。
第一次,她在心底承认了一件事——
她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