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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未葬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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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送走最后一位求诊的百姓时,已经过了未时。
街口的阳光仍有些晃眼,但义诊的棚檐下尚存着一方阴凉。她缓缓合上药箱的铜扣,一阵深沉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四肢。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正欲起身,对面那张空置许久的木凳上,已悄然落座一人。
那是一名黑衣男子,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袖口衣摆是磨损的毛边,上面还有好几个补丁。他看上去纤瘦却有力,神采飞扬的脸上眉目却利落清亮。
“姑娘,跟着你的那人,已经走了。”
姜沐蓉扣紧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什么时候走的?”
“你给那孩子施完针的时候,”黑衣男子抬手指向街口一棵老槐树的方向,“那人就在那树下站着,看了半晌。见你只是寻常看病开方,没什么别的动静,便扭头走了。”
姜沐蓉点了点头,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扣。
从出曹府大门起,她便察觉到身后有道若即若离的影子。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在市井间多绕了几处,才去义诊。看来那人笃定今日是没有什么收获,所以才离开了。
既然对方退了,说明今日这一趟,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安全。
“多谢小黑哥,那我们快走吧。”她背起略显沉重的药箱,站起身来,声音平稳。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融入街巷人流,继而迅速拐入狭窄的巷弄。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屋门紧闭,窗棂糊着旧纸,门前一方小院却打扫得干净利落,不见杂草。
“吱呀——”
木门被推开,屋内光线昏暗。一个正低头整理杂物的身影闻声猛地回头。
“小——!”
一个“姐”字尚未完全脱口,便化作一声哽咽。
姜沐蓉还未来得及看清,一个温热的身躯便已扑入怀中,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劫后余生般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小香……”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喑哑。。
怀中的人抬起头来,脸上虽然仍有几分憔悴,比记忆里清减了些,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也透着健康的红润,那是真切而鲜活的气息。
姜沐蓉轻轻抚着她的脸庞,仔细端详了一阵,良久,她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沉沉落回实处。
“亲眼看到你没事……真好。”她低声道。
小香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打量,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小姐……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那天……那天……”
“好了,都过去了。”姜沐蓉用指腹抹去她的泪,拉着她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小黑也拖过一张凳子,三人围坐。
小香的情绪仍未完全平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日的经历:被拖走的恐惧,棍棒加身的剧痛,以及混乱中,依着小姐事先的叮嘱趁乱服下药粒。再醒来时,四周漆黑,身下是冰凉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幸好……那天天冷,我听了小姐的,里头多穿了好几层厚袄子,”小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手臂,“身上虽然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厉害,但骨头没事,内里也没伤着……”
“要不是小黑哥带人及时找到我,把我从那……那乱葬岗里扒拉出来,”她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圈更红,“我可能就真……”
“傻话。”姜沐蓉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潘玉那人,最是睚眦必报。在众人面前被下了那么大的面子,她岂会甘心?乱葬岗,正是她会选的地方。”
“可是小姐,”小香眨了眨眼,还是有些后怕,“要是、要是她没那么恶毒,真把我按规矩下葬了,那我岂不是……要被活活关在棺材里?”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恐惧。
姜沐蓉与小黑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不由得浮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傻小香,”小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江湖人的得意,“你小黑哥我别的没有,就是兄弟多,路子杂。早就分派了好几拨人,分别盯着可能埋人的坟地、乱葬岗,连曹府后门都没放过。保准儿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丢不了!然后嘛,再按老样子,给你家小姐送了那张‘平安布’。你看,这不是顺顺当当的?”
小香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也是……小姐算无遗策,是我瞎担心了。”
“身上的伤,还疼吗?”姜沐蓉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隐约露出的青紫痕迹上,眼中仍是藏不住的心疼。
“早不疼了!”小香连忙点头,又怕她不信,用力拍了拍胳膊,“您留在这儿的药,我都按时吃着抹着呢。小姐别担心,我身子骨结实着呢!”
姜沐蓉不放心,还是拉过她的手腕,仔细诊了脉。指下脉搏稳健有力,气血虽略有亏虚,但已无大碍。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不过,今后一段时间,你绝不能再以本来面目露面。”
“姑娘放心,”小黑接口道,语气笃定,“平日里都把她脸抹得黑黢黢的,跟个半大小子似的,再换上这身破衣服,跟着我在市井里混,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姜沐蓉点点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远处街市的模糊喧嚷。片刻后,姜沐蓉抬起眼,神色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那日小香撞见的事,你们查得如何了?”
小香与小黑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香先开口道:“我和小黑哥暗地里打听清楚了,那日与潘茂潘大人在货栈后巷密谈的,是许都城里有名的粮商,姓杜,做的是大宗粮食买卖,据说……和官仓往来甚密。”
“粮商……”姜沐蓉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声响。
屋内空气仿佛随着这两个字凝滞了一瞬。
“钱粮之事,”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我心里大致有数了。不过,眼下我们还缺一样关键的东西。”
“粮吗?”小黑试探着问道。
“是,也不全是,”姜沐蓉抬眼,“我要知道,他们发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小黑立刻会意,拍了拍胸脯:“这个容易!我手底下有好几个‘翻高头’,开仓验货,悄没声儿地取点样本出来,不在话下。”
“他们见我这一个月安分守己,或许会放松些警惕,”姜沐蓉一边思忖,一边叮嘱,语气沉稳,“但你们务必小心。只需取极少的一点,看清成色即可,切勿贪多,更不能留下痕迹。”
“明白。”小黑郑重应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要麻烦你们。”姜沐蓉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取出一条被仔细卷起的布条,轻轻放在桌上展开,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几个人名,“在城中,暗中寻访这几个人。务必隐秘,只确认他们的下落和近况即可,绝不可打草惊蛇。”
看到她异常严肃的神情,小香和小黑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小黑将布条小心接过,贴身藏好,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们省得。”
要紧事交代完毕,屋内的气氛似乎才真正松弛下来。小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略显凌乱的桌面,动作比往日更加轻快利落,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有用”。
姜沐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决:“小香,以后若非万不得已,你绝不能以真容示人,更不能让人知道你还活着。”
小香收拾的动作一顿,随即用力点头:“我晓得的。”
于是姜沐蓉起身告辞。当她重新背起那只半旧的药箱时,手指在粗糙的背带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无奈的叹息:如今自己亦是寄人篱下,银钱吃紧,不知这样的义诊,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小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开口道:“姑娘,还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两日,有兄弟在市面上留意到,曹丕公子那位夫人,甄夫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什么宝石。”
“甄姬?”姜沐蓉脚步一顿,回身,眼中露出些许疑惑。据她观察,甄姬性情淡泊,似乎并不热衷珠宝华服。
“是,她好像问一种,呃,会变颜色的石头,”小黑回忆着说道,“问了好些个首饰老板、古董贩子,看上去很着急”。
“会变颜色的……石头?”姜沐蓉闻言,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悄然侵染天际,不便再多停留,便道:“多谢小黑哥告知。此事也请留心一二,若再有与甄夫人相关的消息,无论大小,都请设法告诉我。”
小黑点点头,目送姜沐蓉离开。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长。夕阳的余晖将曹府高大的门楼影子拉得老长,沉沉地覆在门前石阶上。姜沐蓉的步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一步一步,踏过那浓重的阴影。
屋内,春桃果然垂手侍立,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接过药箱。
“今日我离开后,屋里可有人来过?或是动过我的东西?”姜沐蓉一边解下外衫,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悄然扫过屋内的陈设。
“回姑娘,不曾有人来过。奴婢也一直守着,未曾动过姑娘任何物件。”春桃低着头,答得规矩而迅速。
“嗯。”姜沐蓉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额角,显露出倦色,“有些乏了。你去替我备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是,姑娘。”春桃行礼,悄然退下。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姜沐蓉才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衣柜前。她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开启。
里面衣物叠放整齐,与她离开时无异,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她目光最终落在一只不起眼的榆木盒子上。盒子仍旧是虚掩的状态,露出一角素白的棉布
她拿起木盒,仔细观察。盒身光滑,并无新的划痕或指纹,虚掩的角度也似乎与她记忆中放置时一致。看来对方确实很小心谨慎。她看了片刻,伸手将柜门合上。
锁扣轻响。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再小心的狐狸,只要伸了爪子,总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