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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留得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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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趴在地上,被人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时,视线还没有完全清明。只觉得眼前光影晃动,有人逆着光,俯下身来,声音温和而清晰:“你没事吧,怎么会倒在这里?”
那声音不急不躁,却温和地落在她的耳边。
努力地睁开眼,姜沐蓉看到的是一张清雅的面容,衣饰素雅,神态温和,向自己伸出手来。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是对方站在光里,还是自己正在从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被一点点拖出来。
浑身是如同散架一般地疼痛,姜沐蓉张了张嘴,喉咙干裂的发疼,只能努力地挤出几个字:“药……左边抽屉……绀色……”
话虽然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女子却听懂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侧头吩咐婢女去抽屉里取出了绀色布包里的药粉。接着,她又发现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气,命人去取一壶热水来,自己则小心地将姜沐蓉扶回塌上。
终于,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一个裹着软布的温热汤婆子被塞进姜沐蓉冰冷的怀中。那一点点的暖意,顺着腹腔扩散开,艰难地驱散着四肢百骸里凝结的寒冷。
半晌,迟钝的知觉才慢慢复苏,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多谢……甄夫人。”她声音嘶哑,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
甄姬静静地坐在榻边,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如常:“你怎会独自一人,婢女呢?”
姜沐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所有的情绪,没有回答。
甄姬便也没再追问。她伸手碰到了自己带来的包裹,这才想起此行目的,于是斟酌开口:“姜姑娘,我此次前来是有些话……想与你说。”
服了药,又歇了片刻,姜沐蓉的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她撑在榻沿坐直了些,认真严肃地望着她。
“你别紧张,”甄姬微微一笑,语气尽量放轻,说道,“是关于今日宴席上……你衣裙上的血迹。”她顿了顿,看着姜沐蓉眼中升起的茫然与无措,耐心解释道,“那不是外伤所致。那是女子……每月都会有的月事。”
“你这个年纪,本就该有的。我听闻你是跟随父亲长大,想来……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事。”她语气极淡,却字字清楚,“这是女子身体的常事,意味着成长,而不是污秽。”
姜沐蓉怔住。
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宴席上那些目光——嘲笑、讥讽、嫌恶、躲避,好像是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可、可是她们……”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释怀的屈辱。
“那是她们无知,”甄姬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退让:“是这世道强加给女子的荒谬枷锁,不是你的过错。”
这话落下的瞬间,姜沐蓉忽然抬头。
“真的?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那一刻,她眼中的防备、隐忍、强撑,像是被轻轻撬开了一条裂缝。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先前被当众羞辱时,她没有哭;被拖到池边挨打时,她没有哭;在水中挣扎濒死时,她咬牙忍着;高热滚烫、独自在地面爬行时,她憋着一口气。可偏偏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是你的错”,这一句简单的安慰,却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断。
她死死咬着唇,哭得无声。却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和孤独,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甄姬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待她渐渐冷静下来,甄姬才从包里拿出一块缝好的素白棉布,递到她手中:“这是月事布。以后你要自己留心日子,提前备好。沾了血的衣物不易洗净,清洗时加少许明矾浸泡,会容易些。”
她的语气寻常得像在指点如何冲泡一盏茶,如何绣一件衣衫。
姜沐蓉却将那块布攥得很紧。布料柔软的触感,和眼前女子平淡却切实的关怀,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冰冷的心田。
“多谢甄夫人,”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很郑重,在塌上行了一个礼,“今日之恩,姜沐蓉铭记于心。”
“谈不上什么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甄姬虚扶一下,摇了摇头。
想了想,她又添上一句:“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子提高了音量的质问:“是谁在里面?!”
来人正是失踪许久的春桃。
一眼看见屋内的甄姬,她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跪下,“奴、奴婢不知是甄夫人在此!冲撞夫人,奴婢该死!”
甄姬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主子病重若此,你不在跟前小心伺候,去了何处?”
“回、回夫人!”春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是去、去给姑娘取热水了!绝不敢偷懒怠慢,求夫人明察!”
“好生照看你家姑娘,”甄姬不再看她,语气恢复平淡,“我改日再来。”
转身离开时,她又回头与姜沐蓉对视一眼。
又是那种熟悉的、平静中带着些许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神。这一次,姜沐蓉忽然觉得,那或许不完全是怜悯,或者说,不仅仅是对她一个人的怜悯。
甄姬回房时,沿途都是忙乱的脚步。
送药的、递汤的、添被褥的,来来往往,人人面色紧张,都前往同一个方向——潘玉所在的客房。
仿佛今日落水的,只有那一人。
她静静地看着忙碌的人群,只停了一瞬,又继续走向自己的院落。
踏入房中,却见曹丕已在内室。他坐在案前,闻声抬头。甄姬盈盈施礼,没有丝毫慌乱。
“你去哪儿了?”曹丕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四处走走,”甄姬淡淡地笑着,“原以为子桓会在小玉身边多陪一会儿。”
曹丕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淡淡的疲惫,伸手将她揽至身边,温言道:“上次因为沐蓉那丫鬟的事,我已经当众给了潘家难堪。这次小玉又落了水,于情于理,我总得过去看看,安抚一番。”
他说得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再合理不过的权衡。
“倒是沐蓉……”曹丕摇摇头,语气里掺入些许不易察觉的烦扰,“怎么总是与潘玉起冲突?今日宴会上,今日宴席上还闹出那等不雅之事,实在是不妥。”
甄姬靠在他怀中,静默了片刻。
房间内格外安静,只有烛火跳跃偶尔传来一声“噼啪”响。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语般低喃:“为何男子流血,便是忠勇壮烈,值得讴歌;女子流血,便成了隐秘羞耻,招人厌弃呢?”
“嗯?你说什么?”曹丕显然未听清,侧头问道。
“无事,”甄姬抬眸,脸上已漾开那惯常的、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的浅笑,“想必子桓也累了,我这就吩咐人传晚膳。”
姜沐蓉这一病,断断续续,又拖了十来日。
落水受寒,又逢初潮,寒邪入体,导致她持续低热,咳嗽迁延不愈,手足即便在初夏也冰凉畏寒。怕是落下病根了,她心下明了。
但该做的事,还不能停。
再过五日便是十五。以往每月十五,她都会在许都城中固定地点义诊施药。前几月因父亲新丧及自身伤病耽搁了,这月无论如何不能再缺席。她寻了个时机,向卞夫人禀明此事。
姜沐蓉定期义诊之事,卞夫人早有耳闻。此举能为曹府博取怜恤孤弱、敬重忠臣之后的美名,于曹家声望有益,她自然乐见,略作叮嘱,便允了。
准备好了药材,姜沐蓉又看了看身边的春桃,有些沉默。
上次自己落水,甄姬临走前的提点,看似是说春桃,实际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这个春桃,当真是曹丕派来“照顾”她的,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插的眼线?
平日里,这丫头手脚算不得十分干净,喜爱偷拿她桌上精致的点心零嘴,姜沐蓉念在无伤大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今细想,宴席上那一声惊呼,时机巧妙得可疑;自己被潘玉的人围堵时,她也不知去处;事后自己重病濒死,她也踪影全无……桩桩件件,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姜沐蓉摇了摇头,压下心头越理越乱的猜疑。凭空臆测无益,不如……试探一番。她略微思考,计上心来。
她将一切悄悄准备好,对春桃说道:“今日我要出府义诊,你就不必跟着了。”略作停顿,她又像是忽然想起,随口补充,“我房里还有些要紧的物件和父亲的旧稿,你留心些,别要让旁人乱动。”
“是,姑娘,奴婢晓得了。”春桃恭顺地应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于是姜沐蓉带上药箱,独自离开曹府。
许久未曾踏足的许都中央大道,喧嚣依旧,尘土混杂着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街口,阳光有些刺眼,人流如织,熟悉的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旺盛而嘈杂的生机。
恍如隔世。
她定了定神,朝着义诊的地点走去。
那里,已有些许衣衫褴褛或面带病容的百姓在等候。他们看见她熟悉的身影出现,眼中纷纷亮起朴实的希冀,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这里有等待她的病人,还有等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