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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无处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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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张粗砺的白布被秋芝悄悄塞进了沐蓉手中。
姜沐蓉将布展开,反复检视。布料粗糙,却洗得异常洁净,不染一丝尘埃。她指尖缓缓抚过那粗粝的纹理,一点点收紧。
潘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养了半月有余,腿上和背上的伤势也渐渐痊愈,而天气却一日热过一日。之前倒春寒的料峭早已褪尽,转眼入了五月,许都的暑气开始蒸腾。身上厚重的孝服,此刻穿着,已觉闷热难当。
自己孝期未过,那些轻薄的绫罗绸缎自是穿不得。姜沐蓉正思忖着是否该寻些素麻,自己动手改两件夏衣,新来的婢女春桃便抱着一匹布料进了屋。
“姑娘您瞧瞧这个!”春桃脸上带着讨巧的笑,将布料在桌上铺开,“奴婢今儿个在外头瞧见的,这料子又轻薄又透气,颜色也正,给您做夏衣再合适不过了!”
姜沐蓉上前细看。是纱麻混织的料子,质地确实比寻常麻布柔软轻盈许多,触手微凉。颜色是毫无杂质的雪白,正合她用。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抬眸问道:“这料子……是从哪里来的?”
“奴婢也是赶巧了!”春桃语速轻快,像是早料到姜沐蓉会问,“今早出去采买,听布庄的掌柜提起新到了这批素纱麻,说是宫里贵人们夏日做里衣也爱用的。奴婢想着,府里按例送来的夏衣料子都太鲜亮华丽,姑娘定然不能穿,这个正好又素净又凉爽,便自作主张买了一匹回来。姑娘您看可还使得?”
姜沐蓉的目光在那匹白麻上停留片刻,指尖拂过光滑的布面,点了点头:“嗯,有心了。那便劳烦你,替我裁两身贴身的夏衣吧。”
“姑娘放心,包在奴婢身上!”春桃笑吟吟地应下,利落地将布料收起。
不过十来日功夫,新制的夏衣便送到了沐蓉手上。料子果然轻薄,穿在身上,总算驱散了些许暑热。恰在此时,卞夫人举办初夏宴饮,遍请许都贵眷的帖子,也递到了姜沐蓉面前。
她本无意凑这热闹,却偏偏无法推拒。
宴饮当日,晨起时姜沐蓉便觉身体有些异样,隐隐发沉,心口莫名怦跳。她抬手为自己搭脉,指下脉息略见浮数微乱,却又辨不清具体缘由。想来是近日心绪不宁,又或是天气闷热所致?她蹙了蹙眉,将那点不安强行按下,更衣赴宴。
宴席设在临水敞轩,丝竹隐隐,笑语嫣然。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的夫人贵女,言谈间仿佛外界的战乱、流离、饥荒都与这精致的庭院毫无干系。姜沐蓉独自坐在角落,望着眼前觥筹交错,只觉兴味索然,心中那份想要悬壶济世、为更多疾苦之人缓解病痛的念头愈发强烈。
正暗自出神,抬眸间,却与坐在斜对面的甄姬目光不期而遇。
甄姬似乎也微微一怔,随即对她颔首浅笑,仪态无可挑剔,宛若画中仙子偶落凡尘。
姜沐蓉却感到一阵复杂心绪。眼前女子太过完美,完美得近乎不真实,家世、容貌、才情、气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这般毫无瑕疵的存在,反而令人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一丝隐约的忮忌。
她摇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思绪,只觉得此处空气滞闷,便欲起身告退。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春桃一声惊呼:“姑、姑娘!您……”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女眷侧目。
姜沐蓉疑惑转身:“何事?”
这一转身,满座哗然!
潘玉尖利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夸张与恶意:“天哪!你们快看她的衣裳!这、这成何体统!真是丢死人了!”
姜沐蓉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雪白的纱麻裙摆上,不知何时,竟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犹如皑皑雪地上骤然绽开的血梅,扎眼至极。
血?哪里来的血?
她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回头查看坐塌,却被周遭陡然爆发的窃窃私语和或讥诮或嫌恶的目光钉在原地。
“够了!”端坐主位的卞夫人已然沉下脸,柳眉紧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甚至懒得询问一句缘由,便冷冷挥袖,“衣衫不整,惊扰宴席,带下去!”
姜沐蓉看着卞夫人那冰冷嫌恶的眼神,又环视周围那些捂嘴偷笑、指指点点的面孔,虽不明就里,却也瞬间明白,自己成了众人眼中不知廉耻的笑柄。
脸颊猛地烧烫起来,羞愤与屈辱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能匆匆向主位方向胡乱行了一礼,便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下,狼狈地转身逃离。
她脚步踉跄,只想尽快回到那间僻静的小院。一方面是羞愤欲死,另一方面,那裙上血迹来得诡异,她更怕是自己身体真出了什么要命的隐疾。
“姑娘!姑娘您慢些!等等奴婢!”春桃的声音远远跟在后面。
姜沐蓉却充耳不闻,直到冲出一段距离,被夜风一激,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停下脚步,喘息着等春桃追上。
然而,就在她停驻的刹那,斜刺里忽然冲出几个粗使仆妇模样的女人,不由分说便扭住了她的胳膊,推搡着将她拖向庭院深处!
姜沐蓉奋力挣扎,目光扫过其中几张面孔——竟是那日杖毙小香时,站在潘玉身边的婆子!
她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
果然,潘玉从不远处的花荫下款款走出。月色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衬得那双眸子里的恶意如毒蛇般冰冷粘腻。
“跑得倒快。”潘玉走近,一把攥住沐蓉散乱的发髻,迫使她痛苦地仰起头,随即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沐蓉早已红肿的脸上。
“不是很得意吗?”潘玉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让子桓为了你那个贱婢出头……是不是就觉得,自己赢了?”
“又是你!”姜沐蓉嘴角破裂,渗出血丝,她死死咬着牙,恨恨地瞪着眼前这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
潘玉冷笑一声,示意左右:“把她给我拖到池边去!”
初夏时节,曹府引活水而成的荷池,池水依旧沁着地底的寒意,触之冰凉彻骨。潘玉亲自上前,一把揪住姜沐蓉的衣襟,作势就要将她往池水里按!
“放开我!”姜沐蓉本就身体不适,此刻被人死死制住,挣扎间更是虚软无力。越是靠近池水,那股阴寒之气便越是逼人,激得她浑身战栗。绝望与愤恨交织,她猛地抬头,嘶声喊道:“潘玉!我已不能与你争什么,你为何还要如此欺辱我?!”
“争?”潘玉俯视望着她,目光冰冷,冷笑道:“姜沐蓉,你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你不该进曹府。”
“更不该,引人注目。”
“既然你不懂规矩,”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影,“在该成为筹码的时候,你偏要做人。”
“那就只能,被清理掉。”
“就像你那早就该死的父亲一样。”
“父亲”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沐蓉心口最不能触碰的禁地。
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隐忍、权衡,统统灰飞烟灭。
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刹那,原本虚软挣扎的姜沐蓉,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厉色!她非但没有向后躲避,反而借着潘玉拉扯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同时死死扣住了潘玉的手腕!
“啊——!”
潘玉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带得向前趔趄。
两人纠缠着,一同跌入那冰冷刺骨的池水!
“噗通!”
水花四溅。
池水比想象中更深,更冷。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穿透单薄的夏衣,扎进四肢百骸。姜沐蓉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急速挤压出去,冰冷的池水呛入口鼻,眼前一片昏黑,耳畔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和岸上隐约传来的、混乱而遥远的惊呼。
会死吗?
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太不值得了?姜沐蓉感觉意识正在慢慢消散在水中。
待她再度恢复些许意识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她发现自己躺回了那间冷清小院的榻上,周身湿冷的衣物已被换下,裹着干燥却单薄的被衾。然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并未散去,反而化作一阵阵难以遏制的战栗。喉咙干痛欲裂,头痛得像要炸开,浑身酸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高热,来得迅猛而凶狠。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屋内空无一人。那个本该守在一旁的春桃,此刻不知所踪。
“水……”她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无人应答。小院本就僻静,此刻更是死寂一片。
药……抽屉里……还有自己配的常备药材……
只要拿到药,煎服下去,就能退热,就能好起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她几乎涣散的意志。
走不动……那就爬!
既然从那么冷的水里活了下来,和潘家的仇、小香的冤都还未清算……她怎么能倒在这里?怎么能让别人来决定,她该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卑微地死去?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猛地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所有的高热与虚软。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动沉重的身躯,从榻上滚落在地。冰冷的石板地面激得她一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药,就放在墙边那个半拉开的抽屉柜。
距离不远,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开始向前爬。手臂颤抖着支撑起上半身,拖动着完全不听使唤的双腿,一寸,再一寸。粗糙的冰冷的地面磨蹭着手肘和膝盖,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混合着体内的高热,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和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水混合着滴落。
不能停……不能死在这里……
有些账,还没有开始算。
她不愿,也绝不允许,自己倒在清算之前!
就在她拖着滚烫的身躯,艰难地、执着地爬向那唯一的希望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闯入,带着夜风的微凉和焦急的喘息。
来人一眼便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姜沐蓉,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喊道:
“姜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