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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命如草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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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的预感成了真。
次日,她在房中等着小香将熬好的汤药送来,却先等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是秋芝!看见姜沐蓉的瞬间,眼中迸出急切的亮光。
“姑、姑娘……”她喘得厉害,声音破碎不堪,“快、快去……后院……小香姐她……被人拦下了……”
姜沐蓉心头骤然一沉,潘玉果然找来了!而另一边秋芝神色焦急地补充道:
“她、她身上已经见血了!”
秋芝是曹府的丫鬟,先前因犯错被主子重罚,高烧濒死,是小香心软,偷偷求了姜沐蓉去为她施针用药,才捡回一条命。这丫头记恩,自此常常暗中给她们递些消息。
闻言姜沐蓉立即站起身来,顾不上腿伤钻心,就要出门去。秋芝慌忙上前搀扶,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往后院赶去。
快到那偏僻角落时,秋芝却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挣扎,低声道:“姑娘,我……”
姜沐蓉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她点点头,又快速在秋芝耳边低语几句。随即推开她的搀扶,独自咬牙,拖着疼痛未愈的腿,一步一瘸地向前奔去。
还未走近,令人心悸的声音已隐隐传来。
不是哭喊,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撞击声,沉闷且混杂着皮肉与硬物接触的钝响,只能细碎地听见从喉间挤出的破碎气音。
姜沐蓉踉跄着冲进后院时,眼前景象纵使做好心理准备也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小香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们围成一圈,手中拿着厨房的木棍起落有序,力道狠戾,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事。
一开始小香还在徒劳地挣扎,用手挡住脑袋,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渐渐地,她的手臂软软垂落,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蜷缩、颤抖。
一瞬间,姜沐蓉只觉得气血上涌,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覆在了小香身上。
“砰!”
下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背脊。剧痛炸开,她闷哼一声,喉头泛起腥甜,却顾不得自己,慌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小香的眼睛半闭着,嘴角蜿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已微不可见。
潘玉就站在几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见姜沐蓉扑来,她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冰凉而惬意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字字淬毒:
“现在才来,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姜沐蓉恨极抬头,猩红的眼眸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神不自觉地望向院门。然后俯身下意识去探小香的鼻息,指尖刚触到那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便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烫到。
“不……”
姜沐蓉低低地喊出声来,将小香的头轻轻扶正,让那张沾着血污的脸避开地上的湿泥,贴近自己胸前。
脚步声匆匆而来。
曹丕到得很快。他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衣衫染血的姜沐蓉,又扫过四周手持木棍、面色木然的婆子,最后,目光定格在潘玉那张犹带得色的脸上。
阴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眼眸。
“混账!”曹丕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看其他人,立刻蹲身去扶姜沐蓉,语气急促却冷硬,“沐蓉,还能动么?”
姜沐蓉却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仿佛不是自己:“子桓,先看小香……她还活着,对不对?她还活着?”
曹丕眉头紧锁,朝身后厉喝:“大夫!”
府中常驻的大夫很快被拎来。他蹲下身,探鼻息,按腕脉,翻开小香的眼皮查看。
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垂下头,低声回禀:
“公子……她已然断气了。”
那一刻,后院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姜沐蓉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中再无生息的小香,眼神空洞,仿佛没能理解那四个字的意思。
曹丕的眉头蹙得更紧,但仅仅一瞬,他的脸上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这事,多半要惊动母亲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无波:
“抬走。尸首……按府中规矩处置。”
立刻有仆役应声上前,动作迅速而熟练,两人一边,抬起小香软垂的躯体,仿佛那不过是一件不慎打碎、需要尽快清理的器物。
“别——”
那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
她的手死死扣住小香的衣袖,指节泛白,却并未去拦那两人的动作,只是下意识地,将那衣袖往里收了一寸。
仿佛那样,便能留下些什么。
急怒攻心,加之背伤腿痛,姜沐蓉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她倒下后,没有人再回头,去看一眼那具曾经鲜活的身体。
曹丕叹气,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正站在一旁微微有些发抖的潘玉,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潘玉,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别怪我不顾情面。”
得益于曹丕及时找来大夫诊治,姜沐蓉不久便幽幽转醒。
守在床边的陌生丫鬟见她睁眼,立刻行礼:“姑娘醒了便好。子桓公子吩咐,若姑娘醒了,便请往大厅去一趟。”
姜沐蓉点点头,忍着周身剧痛,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向大厅。
厅内已然聚集了些人。正中端坐着神色难辨的卞夫人,曹丕陪坐在侧,下手坐着几位府中颇有地位的姬妾。令姜沐蓉目光一凝的是,潘玉的父亲潘茂竟也赫然在座。更出乎意料的是,甄姬竟也安静地坐在一角,她神色疏淡,与周遭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而大厅中央,跪着的正是罪魁祸首潘玉。
见姜沐蓉进来,卞夫人难得放软了语气,命人给她看座。然而姜沐蓉一身是伤,即便坐下,也是如坐针毡,每一处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
“人既到齐了,”卞夫人声音微冷,打破了沉寂,“潘玉,你来说说,为何要对那丫鬟动用私刑,以致闹出人命?”
“大夫人明鉴!”潘玉立刻抬头,眼圈泛红,满是委屈,“玉儿并非故意伤人!实在是那丫鬟小香仗着主子宠爱,目中无人!今日她端着滚烫的汤药,走路横冲直撞,竟直直撞到玉儿身上!您看——”
她扯了扯自己衣袖,上面果然有一片深色药渍,“这上好的云锦料子便毁了!玉儿一时气急,才命人略施薄惩,谁料她身子那般不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姜沐蓉忍痛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清晰,“如今小香已死,死无对证,你自然可将所有过错推到她一人身上!”她转向卞夫人,强撑着行礼,“大夫人,小香跟随沐蓉多年,向来谨慎本分,绝非鲁莽闯祸之人!此事必有隐情,还望大夫人明察!”
卞夫人闻言,微微蹙眉,问旁边的管事:“那丫鬟,果真没救了?”
管事躬身回答:“回大夫人,公子请了大夫验过,确已气绝身亡。”
“大夫人!”潘玉抢白道,眼神瞥过姜沐蓉时带着一丝挑衅,“姜沐蓉说我诬陷,可我人证物证俱在!当时在场的几个丫头都看得分明,您传她们来一问便知。”
“你——!”姜沐蓉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口,脸色愈发惨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够了!”曹丕沉声喝断,心疼地看了姜沐蓉一眼,转向潘玉时目光已冷硬如铁,“纵使那丫鬟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动用私刑,将其杖毙!更遑论你还伤了沐蓉!潘玉,你心思何其歹毒!”
潘玉委屈地低下头,泫然欲泣。其父潘茂此时站起身,拱手向卞夫人和曹丕赔罪:“小女年幼无知,行事莽撞,酿此大祸,皆因下官管教无方。下官这就将她带回去,严加管束,闭门思过。惊扰夫人与公子,万望海涵。”
上位者轻描淡写,视人命如草芥。姜沐蓉捂着闷痛的胸口,看着潘茂那毫无诚意的赔罪和卞夫人已然缓和的神色,只觉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最终,卞夫人接受了潘茂的致歉,挥挥手,此事便算揭过。众人陆续散去。
姜沐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冷清的屋子。曹丕将方才引她去大厅的丫鬟留了下来,吩咐日后由她照料沐蓉起居。丫鬟名叫春桃,垂首静立,模样恭顺。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春桃一眼,眼中再无波澜,随即疲倦地合上眼睛,沉入一片浑噩的黑暗。
另一边,潘府书房。
潘玉犹自愤愤不平,揉着方才跪在大厅许久隐隐作痛的膝盖:“可恶的姜沐蓉!害我在众人面前如此丢脸!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先别急着计较这些。”潘茂打断她,神色严肃,“我问你,依你看,那丫头临死前,可曾将看到之事告诉姜沐蓉?”
潘玉仔细回想姜沐蓉当时的反应,迟疑道:“她……看上去除了悲愤,并无其他异常。若是知晓了那等秘密,方才在大厅上岂会不借机发难?何况父亲您昨日不是已派人盯紧了粮仓及各处?并无她或那丫头靠近的踪迹。”
“嗯。”潘茂捋了捋胡须,眼神阴鸷,“不过,你这看人的眼力向来不准。罢了,此事我自会再派人暗中留意一段时日。我倒要看看,一个黄毛丫头,能有多沉得住气。”
“父亲既如此不放心,何不干脆……”潘玉眼中掠过一丝狠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糊涂!”潘茂低声斥道,“那丫头是曹公亲自开口接入府中的,动了她,便是打了曹公的脸面!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举妄动!”
“可曹公也未见得多回护她……”潘玉嘟囔道。
“这倒是。”潘茂沉吟,“或许曹公另有深意……总之,你给我安分些,莫再闹出人命,徒增把柄!”
潘玉想起白日曹丕那冰冷的眼神,心中怨毒更甚:“父亲,经此一事,曹子桓必定厌极了我,我与他的婚事……岂非无望?”
“子桓此人,最重权势利弊。”潘茂冷笑一声,成竹在胸,“只要我潘家势不倒,于他仍有大用,他便不敢真将你我如何。来日方长,姻亲之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潘玉心下稍安,旋即又被另一股恶毒的念头攫住:“即便如此,我也难消心头之恨!父亲,我定要叫人将那贱婢的尸体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啃噬,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她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仿佛已看到姜沐蓉得知此消息后痛不欲生的模样,“届时,我再寻个机会,好好‘宽慰’她一番,想必精彩得很。”
“你呀!”潘茂无奈摇头,却并未真正阻拦,只再次叮嘱,“手脚干净些,别再留下痕迹。”
“女儿省得!”潘玉敷衍地应了一声,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翩然退出了书房。
夜色愈浓,潘府高墙之内,阴谋与恨意仍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