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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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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望着猛然坐起的曹植,声音如常:“药量不多,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脉象被酒气彻底掩盖,我也分辨不出,只当你是喝醉了。”
“可知这是什么药?”曹植脸色沉下,语气沉重。
“不知道具体方子,”姜沐蓉答得干脆,随即略微侧身,又补了一句,“但其中有几味关键的药材,我能告诉你。”说着贴耳低语,极快地说出了几个药名。
曹植眼神骤凛,拱手一礼,神色间是一片严肃:“沐蓉,此番情谊,我铭记于心。我这便去寻德祖商议。”
德祖。
她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是那位机变百出的杨修先生出手谋划,或许……真有回旋余地。
目送曹植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姜沐蓉心中那点不安还未来得及散开,许都深沉的夜色,已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城池。
自父亲离去后,姜沐蓉对于这些名门消息获得也晚了许多。直至次日,零碎的风声才随着深秋的落叶,断续飘至她耳畔。
传闻曹植回府当日,曹操雷霆震怒,欲施重惩,却见儿子已病卧在榻,昏迷不醒。于是赶紧召医官查验,才知是遭人暗中下药。那药性诡谲,不取性命,却专攻神智,令人昏沉失序,形同废人。
原本只是想让这不受控制的曹植失态片刻,未料竟被对方反手借力,演成了一出“遭人暗算、抱病尽忠”的戏码。
姜沐蓉立在庭院中,望着空寂无人的院落中几支瘦竹,眉心始终未能舒展。深秋初冬之际,即使是午后的微风也有割面的寒意,卷着枯叶在石径上打转。
“小姐,外头风冷,进屋歇会儿吧?”小香见她久久伫立,轻声劝道。
“不了,”姜沐蓉摇摇头,“稍后……怕是会有客至。此时若睡下,反倒容易糊涂。”
“客人?”小香有些惊讶,小姐已经许久无人拜访了,“小姐是约了人么?”
姜沐蓉垂眸,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并未回答。只是心里默算着时日,也该是这几日了。正想着,前院已传来下人的通报声,曹丕到访。
她抬眼,对上小香难掩惊讶的目光,只轻轻理了理素净的衣袖,对来报的仆役道:“有请。”
曹丕踏入院中时,一身锦衣在略显萧瑟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夺目。衣料挺括,纹饰内敛而华贵,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那股自幼便有属于上位者的凌人气度,如今更是锋芒毕露。
“这几日琐事缠身,未来得及看你,”他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身子可大好了?”
“已经恢复了。”姜沐蓉回答着,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曹丕的锦衣之上。
曹丕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随即笑道:“怎么,对这料子感兴趣?”
“确是少见,”姜沐蓉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织法细密,色泽艳丽,与寻常绫罗不同。”
“眼力不错,”曹丕轻笑,带了些许考校的意味,“沐蓉可知,西蜀以何物闻名?”
“这……莫非是蜀锦?”沐蓉微怔,语气里透出讶异。
“嗯,”曹丕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如今各处通路阻塞,战事频仍,想从蜀地得此一匹,实在不易。”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凝视着她,“你若喜欢,我便赠你了。”
姜沐蓉微微一愣,望进曹丕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笑容里的真挚与试探,她看得分明。静默片刻,她垂下眼帘,轻声却清晰地道:“子桓美意,沐蓉心领。但此物珍贵,不适合我。”
闻言曹丕眼中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他也不再绕弯,语气渐沉,似随口提起:“前两日,子建遭人下药之事,你可听说了?”
终于来了。
姜沐蓉心下一片澄明,抬眼平静道:“略有耳闻。”
“我竟不知,”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掺入一丝冰冷的探究,“子建身边,何时有了如此了得的医者,连这般隐晦的药性都能立时辨出。”
“你关心的,”姜沐蓉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究竟是子建的病,还是……那看破药性之人?”
知道姜沐蓉的脾气,曹丕索性不再掩饰,话音陡然锐利:“沐蓉,我原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毕竟,我们是一同长大的。”
“我们三人,都是一同长大的!”姜沐蓉声音微提,眼底漫上清晰的失望与不忍,“幼时相伴的情谊,子桓,你如今竟要亲手将它碾碎么?”
“碾碎?”曹丕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锋利,“是他自己志不在此!他既不喜权争,又何必勉强?我不过略施小计,让父亲对他失望,到时他自可解脱,去做他的逍遥才子,有何不好?”
“你不是在替他解脱,”姜沐蓉摇摇头,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你是在为你自己的路,扫清障碍。”
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曹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收回视线,只留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究竟该帮谁。”
说完他便拂袖径直而去。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沐蓉只觉心口一片冰凉。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旋涡,她从未想过涉足,却不知何时,自己早已被算计着,推到了风暴的边缘。
她怔怔望向庭院。父亲走后,她鲜少打理家中琐事,这院落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疏离,愈发显得萧条。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飘落,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墙角。而一股更深的莫名的不安,如同脚底的寒气,悄悄漫上心头。
几日后,那个彻骨的噩耗,终究还是传来了。
父亲郭嘉,随军北征乌桓,大捷之后,病逝于易州。
将这个消息送至她面前的,是曹丕。
从最初的茫然、不信,到字句如刀般刻入脑海,姜沐蓉只觉双耳嗡鸣,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
“你胡说什么……父亲他、我父亲怎么会……他的身体明明……”她猛地抓住曹丕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颤抖,眼眶瞬间通红,语无伦次,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涌上。
“沐蓉,冷静些,”曹丕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反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形,“如今路途遥远,战事方歇,遗体不便长途移送。我想,奉孝先生也不愿身后还要受此颠簸。你放心,我已命人在易州寻了风水佳处,妥善安葬。这些,是先生留下的衣物。”
他示意身后士兵上前,递过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
姜沐蓉颤抖着手接过。包裹未系紧,露出一角熟悉的靛青色布料,那正是父亲常穿的那件直裾深衣。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织物,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再也支撑不住,抱住那残留着父亲气息的衣物,失声痛哭,几乎晕厥。
曹丕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低声安抚。心底默默盘算着:沐蓉如今心神俱碎,自然无力操持丧仪,或许……可借此向父亲请命,由自己来主持郭嘉先生的葬礼。
姜沐蓉不知自己是如何昏睡过去,又是如何在一片空茫的刺痛中醒来。巨大的悲伤如潮水将她淹没,以至于当曹操派人前来,提出代为操办郭嘉丧仪时,她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然而,看着府中陡然多出的、忙碌穿梭的下人——有些面熟,更多是全然陌生——他们进退有度,行事章法井然,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训练有素的规整,那股沉在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葬礼筹备得异常迅捷。吊唁之日,前来致哀的官员络绎不绝,其数量与规格,远超姜沐蓉想象。
为首者,正是曹操。
只见他立于灵前,神色悲恸,哀叹声声,言及痛失臂膀,几乎不能自已,那份外露的哀伤,竟比一旁已趋于麻木的姜沐蓉,显得更为剧烈而真切。其余官员,亦多是面露沉痛,扼腕叹息,俨然一副痛失良友、国失栋梁的悲切模样。
这一幕落在姜沐蓉眼中,只觉说不出的荒诞与疏离,像隔着雾气观看一场排演精熟的戏。
主持全局的曹丕,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静静跪在灵侧的姜沐蓉。一身素缟孝服,愈发衬得她肌肤苍白,眉眼清寂,那笼着淡淡哀戚的侧影。
吊唁礼毕,其余官员渐散,灵堂之外,车马声渐歇,只留下曹操与其心腹几人。
曹操走到姜沐蓉面前,素日威严的脸上竟带着罕见的温和,声音缓和而安稳,问道:“沐蓉,往后有何打算?”
这话语宛如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包裹着悲伤的麻木。茫然,更深更重的茫然席卷而来。未来?她连今日该如何度过尚且无力思考,又何谈往后?
她试图起身,却忽然发觉,这熟悉的院落里,那些为了操办丧仪而调派来的许多陌生面孔。他们低眉顺目,举止规矩,悄然填补着各处空缺,将这座失去了主人的府邸,无声地纳入另一种秩序之中。
姜沐蓉跪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尚未来得及想清楚该去往何方,而这座城池,这座府邸,却已经开始以一种看似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替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