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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借居之地 ...

  •   看到她茫然无措的模样,曹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沐蓉,如今你孑然一身,却也到了该考虑婚配年纪。你与子桓、子建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不妨我为你做主,将你许配给其中一人,也好让你余生有个倚靠。”

      话音落下,姜沐蓉身子一颤,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她怔怔地望着曹操那张辨不出深浅的脸,半晌,才艰涩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下头,字字斟酌道:“沐蓉……多谢曹公关怀。只是父亲新丧,身为女儿,理当守孝尽哀,此时……实在不宜谈及婚嫁。”

      曹操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嗯,有股不卑不亢劲儿。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嗯,孝道为先,理应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父亲,”一旁的曹丕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沐蓉如今孤身一人,若居于旧府只怕多有不便。不如让她暂居我们府中,日常起居也有人照应。”

      闻言曹操皱眉思考了片刻,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也好,你便妥善安排吧。”

      葬礼的余韵尚未散尽,荀彧随曹操一同离开郭府。途中,曹操忽而叹道:“奉孝一去,留下这小姑娘孤零零一个,往后日子,怕是不易。”

      荀彧垂首,语气恭谨如常:“有明公眷顾照拂,有何难处,想必都能迎刃而解。”

      “只是,”曹操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莫要辜负了这番期望才好。”

      说罢,不再多言,径自前行。荀彧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忍与思量。

      灵堂内,香烛将尽,光线愈发昏沉。姜沐蓉仍跪坐在蒲团上,望着父亲的灵位,泪水早已流干,只余眼底一片空茫的赤红。

      一身雪白孝服裹着她单薄的身躯,愈发衬得那张清丽面容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那份哀戚与无助,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惹人怜惜。

      曹丕静立一旁看了许久,只觉得她那无声垂泪的模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揪人心肠。一颗颗泪珠滚落,晶莹剔透,仿佛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直接砸在了他心口最软的那处。

      理智的弦突然崩断,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用力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

      姜沐蓉猝然一惊,待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挣扎,声音因惊怒而发颤:“你做什么,这里是我父亲的灵前!”

      这一声低喝,如同冷水浇头,让曹丕骤然清醒。他手臂一松,放开了她,但目光依旧灼灼,紧紧锁着她惊慌未定的脸,语气不由分说:“沐蓉,随我回府。从今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男子眼中是罕见的执着与认真,让姜沐蓉无法怀疑他此刻的承诺。前路茫茫,无所依凭的她,在极致的悲痛与彷徨中,心底某个角落竟也生出一丝微弱而可耻的动摇。

      若真有一个坚固的依靠,是否就能驱散这仿佛要将自己吞噬的迷茫?像幼时依靠父亲那样,如今,再换一个人来依靠吗?

      不。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连父亲都会离去,这世间,又有谁能成为谁永恒的倚仗?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彻底的依附。或许……只是一个暂时的、可供喘息的缓冲的地方。

      于是,在曹丕紧迫的注视下,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最终,看似柔顺地点了点头。

      曹府的下人办事极为利落,不过两三日,便将姜沐蓉在旧府的箱笼细软收拾妥当,搬入了曹丕安排的院落。郭嘉旧邸中的仆役拿了遣散的银钱,大多默默离去。唯有小香,任凭姜沐蓉如何劝说,只是红着眼睛摇头,死活不肯离开。

      “小姐去哪儿,小香就去哪儿。”

      姜沐蓉看着丫鬟倔强的脸,心中酸涩难言。自己如今前途未卜,不过是寄人篱下,又何苦再拖着一人共担风雨?可劝不动,也只能随她。

      她心里叹息着,又环顾这座承载了十数年记忆的府邸。庭院荒疏,廊檐寂寂,处处都透着主人离去后的清冷与颓败。巨大的不舍与悲伤再次漫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一封意外的邀约,送到了她手中。

      马车将她载至一座门庭轩昂的宅邸前。姜沐蓉定了定神,仔细理了理素白的衣领,才随着引路的仆役,缓步踏入。

      室内陈设清雅,一几一榻皆见品味,空气中萦绕着一种清远恬淡的香气,并不浓烈,却无处不在,显示出主人高雅的格调与独特的偏好。她正暗自打量着,身后便传来了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

      “让姑娘久候了。”荀彧缓步而来,面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雅笑意,“今日请姑娘前来,是有一物相赠。”说着,他示意侍从奉上一只精致的锦囊。

      “香囊?”沐蓉微怔,随即敛衽行礼,“沐蓉多谢令君厚意。只是如今身在孝期,佩戴香囊之物,恐于礼不合……”

      “沐蓉孝心可嘉,”荀彧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然,你如今孤身一人,若一味恪守孝道,闭门不出。待三年孝满,除服之后,这许都城中,还有几人记得‘姜沐蓉’之名?姑娘,也该为自己的日后,多做些思量了。”

      “我……”姜沐蓉一时语塞。荀彧所言,她并非不懂。世家贵女的圈子,向来现实。若她真就此沉寂三年,届时年华蹉跎,声名湮灭,莫说婚配,只怕立足都难。

      见她面露犹疑,荀彧也不催促,只温和道:“姑娘随我来。”说罢,引她转入另一间静室。

      室内别无长物,唯有一面墙的木架,上设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外贴着名称标签。一股复杂而和谐的幽香弥漫其间,令人心神一静。这里是荀彧的调香之所。

      “机缘难得,姑娘何不亲自试试,调配一味属于自己的香?”荀彧示意她上前。

      望着荀彧循循善诱的神情,姜沐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她走到架前,依着直觉与所学,细细嗅辨,谨慎挑选。

      她偏爱木质香的沉静笃定,便取了沉稳的檀香为底;又觉需一丝清冽以破沉闷,加入了少许龙脑;最后,犹豫再三,添了一丁点气息复杂而富于变化的麝香。

      几种香气在她指尖与鼻端交织、碰撞、融合,最终竟调和出一种奇特的韵味。初闻沉静,细品清傲,尾调却有一缕难以捉摸的暖意与韧劲。

      荀彧取过她调好的香粉,置于鼻端轻嗅,闭目品味良久,方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他唇角噙着淡笑,斟酌道:“姑娘择香,可见心性。沉稳坚韧,百折不挠,是檀木之骨;清高自持,不流于俗,是龙脑之魂;而这最后一味……呵,倒是添了一分不甘蛰伏的生气。如此心性,若无人庇佑,在这世间行走,只怕会多吃许多苦头。”

      “先生是要沐蓉……去寻求他人庇佑么?”她低声问,带着迟疑。

      “如今你既入曹府,不正是一个难得的机缘?若能得几位公子青眼,多加照拂,日后在许都,自可安稳度日。”荀彧的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女子依附强者乃是天经地义。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叛逆骤然冲上姜沐蓉心头,她忍不住抬眸,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的激动:“为何女子便非得依附于人,方能存活?自幼父亲便教导我自立自强,先生今日,难道是要我摒弃父亲的教诲,转而去仰人鼻息么?”

      “若我没记错,你与子桓、子建二位公子,总角之交,情谊匪浅。”荀彧并不动气,只是平静陈述。

      “那又如何!”姜沐蓉像是被这话激起了全部的倔强,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只想凭自己的双手,走出一条路来!”

      “哪怕前路坎坷,荆棘遍地?”

      “不怕!”

      闻言,荀彧先是一怔,随即竟抚掌大笑起来,连声称“好”。他再看向姜沐蓉时,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欣赏与慨叹:“不愧是奉孝教养出的孩子,这份心气,倒有几分随他。”

      他将姜沐蓉调配好的香料仔细装入一只素净的布囊,递还给她,神色转为郑重:“记住你今日所言。贫贱不能移,卧薪尝胆,以待天时。终有一日,雏凤清声,必能突破樊笼。”

      姜沐蓉此时也已冷静下来,恍然明白对方一番试探与引导的深意。她双手接过那小小的布囊,如同接过一份无形的嘱托,对着荀彧深深一礼:“方才沐蓉失礼顶撞,多谢荀令君……教诲。”

      “不过几句闲谈,何谈教诲。”荀彧虚扶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叹息,“我与你父亲亦是故交。可惜,我很快亦要随明公出行,无法久留许都。你如今一人,行事切记隐忍持重,不可争一时意气,强出风头。”

      小姑娘聪慧剔透,骨子里更有难得的不屈之气,他确实欣赏。然而这条路,终究得靠她自己一步步去走。被人庇护固然是条捷径,可这世间,所有看似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总要在别处偿还。

      次日,姜沐蓉带着小香,正式迁入了曹府。

      曹丕引她去拜见曹操与卞夫人。

      卞夫人是曹丕与曹植的生母,曹操的正妻。她衣着得体,并不如何华丽耀目,面容姣好,虽留下了些岁月痕迹,却更显出一种历经沉淀的沉稳气度,眉宇间尽是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淡泊。

      其实姜沐蓉幼时便见过卞夫人几次。别的孩子都喜欢她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觉得她亲切可人。唯独沐她,每次见到这位夫人,总会不自觉地收敛所有跳脱,变得格外规矩安静。

      她自幼对人的情绪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直觉告诉她,卞夫人那完美的笑容之下,似乎并不真正喜欢自己。如今寄居曹府,与这位夫人朝夕相对,恐怕更需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行差踏错。

      令姜沐蓉略感意外的是,甄姬竟也在座。

      她静静坐在卞夫人下首,并未多言,只是偶尔抬眸,便让席间的视线不自觉地停顿片刻,又很快移开,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失礼。

      那张脸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逼人夺目的艳色,而是一种过于安静的端正与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被注视。她的目光落在沐蓉身上时,没有打量,也没有回避,只是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那一刻,姜沐蓉心口却无端一紧——

      那不像是敌意,更不像轻蔑,反倒像一种……淡淡的、悲悯众生的哀愁。

      她在怜悯谁呢?

      姜沐蓉忍不住想。在座之人,无一不是权势煊赫或锦衣玉食,难道……是在怜悯刚刚失去父亲、孤苦无依的自己么?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让沐蓉生出强烈的不适。她移开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衣袖。她姜沐蓉,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于是她迅速移开视线,不再与任何人对视,微微垂首,将自己所有情绪深深掩埋。从这一刻起,她必须为自己谋划未来。

      只要他们以为她仍在这盘棋上,她便还有落子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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