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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此身忽向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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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父亲离开后,姜沐蓉便遵循着他临行前的嘱咐,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她不再出入宴席集会,谢绝了一切诗会与医辩的邀约,连往日那些时常登门的官家小姐,也被她一一婉拒于门外。
不与任何一派交好,不站队,这便是她的态度。
她心里很清楚,父亲远在他乡随军作战,许都城内任何一丝与她相关的波澜,都可能化作牵绊他步履的荆棘。
一时间,那位曾因剑舞惊四座、因医术得称道的才女,仿佛一夜之间敛尽了光华,沉寂如深潭。
起初还惹得些许议论与惋惜,可这惋惜薄得就如秋日晨雾,未能持续多久。很快,曹操大破袁谭凯旋的消息如疾风般席卷许都,袁氏旧部纷纷归降,城中所有目光与谈资迅速转向权力更迭与战功封赏。
个人的起落浮沉,在权力与胜败面前,总是轻得不值一提。
这一日,姜沐蓉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那是一条被折得很小的布条,上头用烧焦的细枝画着简陋的图样:一块圆润发光的石头,又画了一个圆,圈心绽着一朵简笔的五瓣花。最后,一道歪斜的箭头,从发光的石头笔直指向那朵花。
这是小黑送来的。
小黑是她当年从流民中偶然救下的流民青年,如今已在许都的阴影里,悄然织起一张不起眼的消息网。他不识字,却有极好的记性与直觉,善于交际,每当他或他的人探听到可能与她相关的风声,便会用这种只有她能看懂的图画,悄然传递。
姜沐蓉看着那幅画,只沉思了片刻,便明白了其中含义。
发光之石,即为“玉”。与她有过节、且身份足够显眼的,只有潘玉。圆则为“袁”,而袁氏一族中,最为夺目、堪称为“花”的,自然是那位容姿倾城的甄姬。
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微微一顿,目光沉静了下去。难道潘玉有意接近甄姬?不,这一步棋,目标或许并非甄姬本人。而是有人,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触角,探向袁氏覆灭后残存的血脉与关系。
但沐蓉没有太多心思考虑,也没有立刻应对,只将布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灰烬。眼下的她,羽翼未丰,藏匿与观察,远比贸然出手更为紧要。
有些信息,只需记下以后小心应对即可。此刻更迫在眉睫的,是她自身的处境。
父亲在许都时,她从未真正思考过“生计”二字。可如今独居许都,日子一天天平铺直叙地流过,那份悬空的不安与逐渐清晰的窘迫,却如窗棂上日渐积厚的尘灰,拂之不尽。她开始明白,若不能寻得自立的根基,所谓的“低调蛰伏”,终究只是另一种无力的依附。
于是,她试着去寻医馆坐诊。
说来也怪,若是义诊施药,几乎无人会拒绝她。可当她提出以医术换取应得的诊金时,迎接她的,却是一家接一家的婉拒与打量。直到走进最后一家门面敞亮的医馆,那位面相圆润的掌柜听完她的来意,脸上和煦的笑意淡了几分,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耐:
“姑娘,您这……何至于此?一个女儿家,这般看重银钱进出,抛头露面,也有损姑娘家的清誉。将来议亲时,姑舅家岂不介意?”
“那男子行医取酬,便是天经地义么?”姜沐蓉不服反问。
“这如何能一样!”掌柜仿佛听了什么荒谬之言,声音不由抬高,连连摆手,“姑娘休要胡搅,此事断无可能,还请回吧。”
那一刻,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她忽然看懂了。他们并非怀疑她的医术,而是从根本上,拒绝一个试图凭借自身技艺、独立谋取生存的女子。义诊无妨,因为那是“仁心”,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可若以此换取银钱,便是僭越,是试图脱离那套固有的、女子必须依附于父、夫、子的生存法则。
在许都,一个女子可以被赞颂才情,被称道仁善,却唯独不被允许,真正掌握自己的生计。
这个认知,比三九天的寒风更冷,直直刺入肺腑。她离开医馆时,心里反而异常平静。愤怒与委屈并未立刻涌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到近乎残忍的认知——原来离开父亲的羽翼,她所拥有的“本事”,并不天然赋予她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资格”。
原来所谓“活下去”,远非“有本事”那么简单。
她在街角站了许久,没有立即离开。
风从巷口吹过,她的手指微微发凉。刺痛她的,不仅仅是对方的拒绝,更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目光。这一刻,她心里那道一直被压住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一个不太明确,又让她心中一动的念头——
若是离开这里,会不会反而更容易活下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药庐。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竟依旧整洁。晾晒草药的竹筛归置齐整,水缸满着,连石径缝隙都干干净净。走入屋内,药柜擦拭过,案几无尘,角落里甚至叠放着几套洗净的粗布衣裳,尺寸明显是男子的。想来是赵云他们离开前,悄然收拾留下的。
她没有久留,只默默清点了一遍所剩的药材,记下短缺的几样,转身便往熟悉的药铺去。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银钱的吃紧。
从前衣食用度虽不奢靡,她却也从未真正计较;如今每一文钱的支出,都像在无声地提醒她,依附一旦抽离,现实便会立刻露出棱角。
提着新配的几味药回返时,暮色已渐渐染上屋檐。
就在药庐门侧不远处的墙角,她看见一道人影歪斜地倒在那里。
衣着华贵,但冠已歪领口也有些敞开,浑身酒气弥漫,显然是个醉倒在此的富家子。非礼勿视,姜沐蓉心下想着,本欲绕行,目光却在不经意扫过那人侧脸时,突然定住。
“子建?”
她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躺在地上的,竟是曹操之子曹植。
拉不动,叫不醒,她忍不住恼怒低声骂了一句酒鬼,踢了他一脚,这才让人有了些反应。
“唔……”地上的人这才含糊地呻吟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线,迷茫地望了望四周,又闭了回去,咕哝着,“酒……再满上……”
酒蒙子!她暗暗叹了口气。曹植好酒,与她父亲郭嘉不同。郭嘉饮酒,极为挑剔,非对的人、对的景、对的心境不饮;曹植却是海纳百川,三教九流、阳春白雪,皆可成为他的酒友,痛饮高歌,不拘小节。这份不同于寻常贵胄的洒脱不羁,反倒深得其父曹操喜爱。
姜沐蓉有些无奈,她只得在巷口寻了个做力气活的脚夫,许了些铜钱,将烂醉如泥的曹植背回了药庐。
灶上小火煎着醒神汤药,苦涩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沐蓉坐在榻边,看着曹植在昏睡中仍微微蹙紧的眉头,出于医者本能,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腹下脉搏跳动传来,不过片刻,她神色便微微一紧。这脉象浮滑中带着一丝滞涩的浊意,绝非单纯醉酒所致。
她不再犹豫,取来针囊,拈起细长的金针,在关冲、百会、内关几处要穴精准落下。随着针尖轻颤,榻上之人呼吸逐渐平顺,紧蹙的眉峰也缓缓松开。
“这是……哪?””他扶着仍感沉重的额头,神色恍惚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床边的沐蓉身上,定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沐蓉?你怎会在此……”
“这是我的药庐。”姜沐蓉收回针,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带上了责备,“你今日是与谁饮酒,怎会醉成这般模样,倒在我门外?”
“不过是……遇上几位谈得来的友人,小酌了几杯。”曹植撑坐起来,努力回忆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怪了……我也没多喝,区区几杯而已,怎么就不省人事了……”
姜沐蓉心中已有七八分判断,却未点破,只问道:“你今日,可还有其他要紧之事?”
“糟了!”曹植闻言,面色骤变,猛地便要下榻,“父亲命我午时前往军营,与诸将商议分兵调度之事!”
如此紧要军务,他竟醉到误时!姜沐蓉心下叹息,却仍伸手拦了他一下:“此刻未时将尽,你以这副模样贸然赶去,不是自寻责罚么?不如先定定神,想想如何应对。”
“此番父亲必定雷霆震怒……”曹植跌坐回榻上,神色颓然,“我本非统兵之材,他们却偏要逼我与兄长一较高下。如今弄巧成拙,该如何是好?”
姜沐蓉语气平稳而冷静,她轻声安慰道:“事情既然发生了,懊悔无用,要想办法去解决。当务之急,是思量此事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
“解决?如何解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曹植声音里透着疲惫与焦躁,仍在喃喃,“我分明只饮了几杯,怎会醉至如此……”
姜沐蓉静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想要解决,必定要为今日的失约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缘由。曹公如今担忧之事、不满之事……皆可成为你的‘缘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此外,我方才为你施针时探过脉象……你的脉息之中有一些异常。”
“你是说……”曹植脸色骤变,眼底醉意彻底被惊怒取代,“有人对我下药?”
沐蓉没有回答,只将用过的金针一一擦拭,收入囊中。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有些看不见的棋局,已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