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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放手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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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沐蓉得知消息时,距郭嘉动身,只剩最后一夜。
她霍然起身,声音里难得失了往日的分寸:“父亲可知乌桓地势苦寒,水土恶劣?您的身体……如何能支撑这样的行程?”
郭嘉却只是笑了笑,神色是一贯的从容,那从容里却透着某种早已勘破的淡泊:“为父自然知道。”
寥寥数字,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像已在天平另一端放下了所有筹码。
姜 沐蓉胸口一滞,脱口而出:“既然父亲执意要去,那我是父亲的女儿,自然该随行,至少也能在身侧照料。”
郭嘉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傻孩子。”
这一声低叹,却比任何拒绝都更决绝。
姜沐蓉怔在原地。她不理解父亲为何突然作此决定,只是忽然意识到,父亲此举,绝非临时起意。所有布局,或许早在他心中推演过千百回,只是直到此刻,才将这盘棋的终局,轻轻推到她面前。
一个念头猛然撞上心口。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郭嘉的衣袖,声音紧绷得发颤:“父亲……是因为我吗?若不是我在曹公面前强出头,您本不必以身犯险……您是为了护我周全,才决意远行的,对不对?”
这孩子,终究是太聪明了。
郭嘉心中轻叹,却没有回避。他望着她急切地眼眸,语气沉缓了下来:“并不全是。”
“为父此生之志,便是辅佐曹公廓清寰宇,成其大业。若北方不定,许都便始终悬在刀锋之下。曹公若要更进一步,这一步,就必须有人替他走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却字字清晰,“此行不容有失。”
“至于你——”他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清明如镜,映出她惶然的脸庞,“此事不必自责。这是为父……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少有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姜沐蓉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却没有再出言挽留。正因听懂了这份坦诚之下的决意,她才更不愿、也不能成为那块绊住他的石头。
郭嘉轻抚她的发顶,神情平静,只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泄露了他的心绪。他欣慰她的理解与体贴,也清楚,自己终究还是将她独自留在了这里。
“沐蓉,”他低声叮嘱,每个字仿佛都仔细斟酌过,“为父不在,你便只能依靠自己了。记住,藏锋于钝,敛华于朴,切莫锋芒太露。谋事当求周密,行事却不必苛求万全。有时,留一线破绽,方是真正的周全。”
看着姜沐蓉缓缓点头。有些道理她或许此刻不能明白,但郭嘉知道,以她的慧心,终会懂得其中深意。
拭去泪痕,起身,姜沐蓉向着郭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嗓音含泪却清晰:“父亲在上,请受沐蓉一拜。沐蓉本是孤女,幸得父亲照拂,教我读书识理。父亲既为理想随军远行,沐蓉不敢阻拦。只是,还请父亲答应我一事。”
“何事?”郭嘉略感意外。
姜沐蓉立刻转身回房,取来那只锦盒,双手奉至他面前:“这是师父研制的丹药。主解奇毒,也可在气息将绝之际,暂续一线生机。它救不了刀兵之伤,也补不了残缺之躯,却或许能在毒邪侵体时,替人多争一段时辰。此行艰险,还请父亲带在身边。”
郭嘉打开锦盒。栗色药丸静静卧于其中,药香清苦,隐约却有种沉稳的味道。他凝视片刻,轻轻合上盒盖:“好,为父记下了。”
语气温和,却并未多言。
“为父还有些事要准备,”他起身道,“你早些歇息。”
姜沐蓉却没有松手。她仍攥着他一片衣袖,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仿佛想将这片刻的温度与触感牢牢锁在掌心。。
郭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里带着罕有的耐心:“去吧。”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旋即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缓,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沐蓉,”他问,“你……可曾想过,去看看外头的山河?”
她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只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应道:“父亲,我孤身一人,又是女子……如何走得出去?”
郭嘉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只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他在心中低叹。
为何,偏偏是女子。
次日清晨,郭嘉整装出府。姜沐蓉将他送至院门,本想送至城门口,却被他抬手止住。接过缰绳,指节在皮革上微微一顿,连坐骑仿佛也察觉到了主任的情绪,前蹄轻轻踏了踏青石板地面,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回响。
随行的亲兵低声提醒时辰已到,他应了一声,语气如常。
整支队伍已整肃待发,盔甲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色,安静得过分。
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稳的刹那,他本能地想回头,想像往常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终究还是忍住了,只背身挥了挥手:“回吧,不必再送。”
她立在门边,目送那人与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久久未动。
“小姐,”小香在一旁轻声提醒,“已经……看不见了。”
姜沐蓉缓缓摇头。心底那点自昨夜便萦绕不散的不安,此刻如细丝般缓缓收紧,缠得人呼吸发窒。她转身步入父亲的书房,想替他略作整理,待他归来时,还能找到今日的文书。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这间书房的开合,便只剩她一人。
哪怕案几仍在原处,墨香未散,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可那种熟悉的存在感,却已悄然抽离。
书房中是父亲一贯的疏懒模样。竹简散乱堆叠,案几墨迹斑驳,处处是他不拘小节的痕迹。她一边归整,一边暗自苦笑。若陈群先生那些劝谏约束的奏表真能让他稍加节制,养好身子,她倒真想登门道谢。
墙角,一只旧木箱引起了她的注意。木箱虽然陈旧却干净,与这书房的杂乱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姜沐蓉好奇地打开木箱,在箱盖开启的瞬间,她怔住了。
里面整齐收叠的,竟是她幼时习字学医留下的手稿——药方涂改,字迹歪斜,有些简片上还留有当年怎么也刮不干净的稚拙刻痕。她原以为,这些早该被他当作废简丢弃了。
原来,他一直留着。
指尖轻抚过箱沿粗糙的木纹,喉间倏然发紧。父亲的情意,从来不在唇齿之间,却深藏在这些被她遗忘的角落。
继续整理时,她顺手拉开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眼熟的锦盒。
只一眼,她便明白了。
手中握着的几卷竹简“啪嗒”一声散落在地。她颤抖着手打开盒盖,那粒栗色药丸安然置于其中,幽微的药香无声弥漫开来。
她猛然合上盒子,转身便向门外冲去!
“小姐!”小香慌忙追上,却只来得及扶住她摇晃踉跄的身影。
“父亲他……他把药……”姜沐蓉声音破碎不成句,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尘土沾染了裙裾,泪水却比尘土更迅疾地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军队已走了几个时辰,”小香的声音低如耳语,带着不忍,“追不上的。”
是啊。
父亲是晨光初露时离去的。
此刻,落日正沉沉西坠,将那条通往城外、通往北地的漫长官道,一寸寸涂抹成黯淡而决绝的暗红色。
仿佛这场离别从一开始,便被写入了这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