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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静水暗流 ...

  •   姜沐蓉沉默着点了点头,忽然仿佛又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父亲,您……是要离开我吗?”

      郭嘉终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片刻,将目光转向窗外,声音放得轻如檐下将散未散的雾气:“对了,你昏睡时,有个年轻男子来过府上。”

      姜沐蓉一怔。

      “他说你在宫中有险,特来传话。”郭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言语磊落,行事稳妥,倒不像个浮躁的年轻人。”

      “他……”姜沐蓉脸上的不安终于缓和了一些,“是我托他来的。”

      “嗯。”郭嘉颔首,“他说要离许都了,临行前特来辞别。说什么‘救命之恩,铭记于心’。”说着,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有些许感慨,“年纪轻轻的,言谈间倒是挺老派的。”

      他走了么。

      想来他那同伴应已无碍了,姜沐蓉心中微动。不知赵云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父亲给出这样的评价。转念一想,那人从举止到言辞处处克制守礼,较之寻常同龄人,确实沉稳得多。

      郭嘉看着她垂眸思索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家休养,莫要再出门了。”他起身走向门边,却在门槛处顿了顿,回身斟酌道,“沐蓉,你与子桓自幼相识,情分自是不浅。但——”

      他声音沉了沉,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他并非你的良配。”

      “父亲……”姜沐蓉不解地蹙起眉,喉间哽着许多疑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父亲离去,不一会儿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丫鬟小香探进头来,神色间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闪烁:“小姐,您可好些了?”

      “怎么了?”姜沐蓉温和地看向这个只与自己年龄相仿、眼睛里却透着机敏的丫鬟。

      小香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布小包,轻轻放在她枕边,说道:“方才……子桓公子派人送来的。”

      姜沐蓉展开布包,里头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是她熟悉的,措辞是惯常的关切,让她安心休养,定会查明原委,诸事有他。。可不知为何,捧着这信,她心头却无端掠过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既定的轨道上悄然滑脱,再也回不到原先的位置。

      她摇摇头,将信仔细折好,压在枕下。心绪如乱麻,却理不出头绪,只能躺回榻上,望着屋顶的木纹出神。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她便没有一夜安眠。

      梦里,她似乎是意外落入了水中。

      起初,她只是站得离湖岸太近了些。湖水幽深平静,映着灰白模糊的天光,她俯身想看清幽暗之下究竟有什么,却不知何时,脚下虚浮的泥土悄无声息地塌陷。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而重,像一整片黑夜压住她的胸口。

      她想开口呼救,却发现连求救的念头都被水压得支离破碎。喉咙张开,没有声音,只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唇边逸出,缓缓上升,升向那片遥不可及、微微晃动的光亮。

      水面之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看不清是谁,只知道那些影子始终不曾低头。仿佛她的坠落,本就不值得惊动任何人。

      意识在水中一点点散开,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而清晰的念头——

      并非有人要她死,只是这片水,从一开始就不曾为她留有上岸的路。

      她在这念头中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指尖冰凉。

      于是连日闭门不出。

      这日,久无音讯的华佗却差人送来一只小小锦盒。

      盒内只静静躺着一粒栗色药丸,不大,却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幽香。盒底垫着一方窄窄的素绢,上头字迹潦草飞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触:“闻你近日忧虑失眠,勿多思。此物尚在试方,勿轻用。”

      姜沐蓉捏着布条,指尖微微发颤。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定是师父耗费数年心血、遍访群山寻方试炼的那味丹药。连名字都还未曾取,便这样送到了她手中。

      师父曾说: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起死回生”。不过是在人将熄未熄之际,拼力为其多争一寸天光罢了。

      她本该立刻将锦盒收起,可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

      那粒药丸静静躺在绸布上,颜色温润,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更像一枚尚未定价的筹码。

      师父还说过,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有没有药,而是分清眼前之症,究竟是不是该它出手的地方。

      若病因未明,毒邪未辨,只凭“濒危”二字贸然用药,便不是医治,而是将生死交给运气。

      这粒药,解的是毒,续的是气。它救不了血尽之人,也补不了残破之躯。若所对之症,本就非它所能及,再珍贵的药,也只是徒然。所以,此药并非为某一个人准备,也并非为某一个时刻保留。

      当医者已经辨清毒性,也确信,此药能接得住那一线生机之时,此药便可以使用。用药从不在于身份贵贱,也不在于情感轻重,只在医者一念判断。药可以救人性命,但不应该作为待价而沽的筹码。

      想到这里,她终于缓缓合上锦盒,将它慎重地收入木匣深处。

      自知晓宫中遭遇后,郭嘉也推拒了一切访客。除却上朝,便终日留在府中陪在她身侧。这般朝夕相对的日子,是姜沐蓉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连父亲惯常不离手的那壶酒,这些日子也未见再沾。

      她心中既觉温暖,又隐隐不安。

      仿佛暴雨前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悸,却偏又静得可怕。

      这日下朝,曹操在殿前唤住了郭嘉。

      “奉孝啊,”曹操神色温煦,“沐蓉那丫头,今年多大了?”

      郭嘉执礼回道:“小女顽劣,刚满十四,让丞相见笑了。”

      曹操笑着摆手:“奉孝过谦了。这丫头有胆识,有急智,若是个男儿身,必非池中之物。”

      “丞相厚爱,臣愧不敢当。”

      “不知……”曹操笑容未变,话音却缓了半分,“可曾许了人家?”

      郭嘉心下一沉,面上仍恭敬答道:“回丞相,尚未婚配。臣别无他求,唯愿她此生平安顺遂而已。”

      这话已是婉拒。

      曹操捻须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奉孝爱女之心,我明白。此事,不急。”

      殿外日光正盛,刺得人眼微眩。

      郭嘉迈出门槛时,脚步一如往常地稳,玄色袍袖随风轻拂,不见半分失态。廊下已有几位大臣低声交谈,语气轻松,谈论的是粮草、封赏、某地新贡的佳酿,与方才殿中那几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仿佛全然在两个世间。

      他从他们身旁走过,却一句也未听清。

      石阶在脚下延伸,

      一级、

      两级、

      三级。

      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尚未凝固的冰面上,看似坚实,却不知下一步会在何处骤然裂开。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只是将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了些,像一竿风雨将至前宁折不弯的竹。

      回到府中,见姜沐蓉倚窗读书,侧影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得格外纤细,气色却比前几日稍见润泽。她是个探求欲旺盛的孩子,若是往常,只怕早出府了,这几日只能安安静静在府中读书。他心里叹息着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深藏着某种近乎决绝的、沉静如渊的温柔。

      步入书房,他提笔研墨,在竹简上缓缓书写。写几行,又顿住,起身走到窗边。郭嘉素喜清静,府中仆役寥寥庭院也只疏疏种着几竿瘦竹,平日不觉什么,此刻凭窗望去,竟也品出几分萧疏来。

      当年救下沐蓉,本就是一时意气。

      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做个好父亲。生性恣意放荡,年少时更是纵情诗酒、放浪形骸,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能担起“父亲”这二字的人。当初她尚在襁褓时,他也不是没想过,将她托付给一户淳厚踏实的人家。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在这乱世里沉浮来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她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笑了。于是他改了主意,留她在身边。

      又是一时意气。

      好在这孩子天生聪慧懂事,四五岁后便不太需人费心照料。与其说是他照顾她,不如说是她在体贴他。不知不觉,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他这个父亲,能给的,实在少得可怜。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他忽然停住了。

      一滴浓墨无声坠落,在简上洇开一小团漆黑的阴影,像一句来不及收回的叹息,也像某个深藏心底、始终未曾言明的迟疑。

      他自问——

      这些年,自己是否曾想过为她谋一条活路,还是只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寻找一个不那么自私的借口?

      他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被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也从未问过,她心中所向往的,究竟是怎样的明日。

      “为她好”这三个字,说出口太容易了。

      可他是否真的有资格,说这句话?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重新提起笔,就着那团墨渍,继续书写,笔力比方才更沉、更稳。

      有些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走这一步,就容不得半分踌躇。

      这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真正做点什么了。

      翌日,郭嘉上书曹操,请命北征乌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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