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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饲“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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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符在掌心安静得像一块寻常的木头。
洛诚灵坐在教室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心里却反复描摹着昨天傍晚看到的那一幕——苏言蹲在器材室后院的背阴处,从陶罐里倒出粉末,腕间图腾亮起猩红光膜的模样。那画面带着某种亵渎神灵般的诡异美感,像一场私密的、不容窥视的献祭。
“饲蛊。”她无意识地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迅速涂黑。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函数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洛诚灵强迫自己看向课本,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斜前方的苏言身上。
他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反常。整节课,他没有动过一次,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可洛诚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一直在轻微抽搐,指尖掐着裤缝,指节泛白。
她在“听”。
自从空教室那次相遇后,她对那温软嗡鸣的感知变得愈发敏锐。此刻,那声音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持续响着,不再是潺潺溪流般的背景音,而像是无数细密的虫翅在耳膜深处高速振动,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诡异的是,这嗡鸣的频率竟与苏言压抑的呼吸节奏隐隐吻合。他吸气时,声音稍弱;他呼气时——尤其是那气息从鼻腔缓缓吐出,带着隐忍的颤抖时——嗡鸣声便骤然增强,像某种回应。
这不是单向的感知。她在“听”他。或者说,他在“影响”她。
这个认知让洛诚灵后背渗出冷汗。她攥紧桃木符,试图像从前那样隔绝异响,可毫无用处。那声音已经钻进了她意识的缝隙,扎根生长。
就在这时,苏言突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只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指节叩击木质的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洛诚灵紧绷的神经上。与此同时,她耳边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尖锐到几乎刺痛。
她猛地抬头。
苏言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痉挛。可洛诚灵看见,他右手的袖口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寸,露出了腕间图腾的边缘。
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那暗红纹路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深得近乎发黑。纹路边缘的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烫着。
洛诚灵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想起奶奶札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月望前后,蛊动尤甚,需以秘饲镇之……饲之不当,则反噬其主,痛入骨髓……”
今天是农历十四。月将满。
讲台上,数学老师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道例题,布置了随堂练习。教室里响起翻动书页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苏言在这片声响里缓缓直起了背。
他没去看练习册,而是抬起左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右手腕的校服袖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洛诚灵看见他解扣子时指尖在细微地发抖。
扣子解开,袖口松脱。他没有完全挽起袖子,只是将手腕露了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那一瞬间,洛诚灵几乎要惊叫出声。
——图腾活了。
不是昨天那种隐约的蠕动,而是真真切切的、肉眼可见的“活”。暗红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下起伏、搏动,像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纹路边缘那些“虫足”般的凸起此刻清晰无比,一根根细密排列,随着搏动轻轻抓挠着皮肤表面,留下淡红色的抓痕。
更骇人的是图腾中心。那里原本是纹路最密集处,此刻却微微隆起,皮肤薄得透明,透出底下某种暗沉的、黏稠的猩红色泽——像是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苏言的呼吸变重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伸出左手食指,用指尖轻轻触碰图腾中央那处隆起。
就在指尖接触皮肤的刹那,图腾的搏动骤然加剧。
洛诚灵死死捂住嘴,才压住喉间的惊呼。她看见苏言指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鼓动,顶起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那凸起随着搏动不断变形,时而拉长,时而收缩,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回应。
苏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洛诚灵看清了那个口型——他在默念什么。音节古老、拗口,带着奇异的韵律,与他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完全一致。
随着默念,他左手食指开始沿着图腾纹路缓缓移动。指尖所过之处,皮肤下的搏动便稍显平复,但周围的纹路却会变得更加鲜红、更加凸起,仿佛所有的躁动都被逼到了边缘。
他在安抚它。或者说,他在控制它。
洛诚灵看得浑身发冷。这不是疾病,不是幻觉,这是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介于生命与仪式之间的存在。而苏言正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看不懂的方式,与它对话,为它“镇饲”。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教室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月亮还没升起,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清冷的银白。
苏言的“仪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当他终于收回左手,重新扣上袖扣时,图腾的搏动已经平复了大半。虽然纹路依旧鲜红凸起,但那种活物般的躁动感已经消退。他额头的冷汗干了,呼吸也平缓下来,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像被抽走了大半血气。
他这才第一次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练习册。握着笔的手很稳,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除了洛诚灵。
她坐在座位上,浑身僵硬,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桃木符。耳边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减弱了,变回了那种温软的、溪流般的背景音。可她却觉得,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亲近。
就像它已经认识她了。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时,洛诚灵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书包。她不敢看苏言,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认知崩塌的地方。
可她刚站起身,一个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洛诚灵。”
是苏言。声音很轻,带着刚经历痛苦后的虚弱,却依旧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她僵住,慢慢转过身。
苏言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过道里。教室里的同学正陆续离开,嘈杂的人声和桌椅挪动声中,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昨天,”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诚灵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还有那截重新被袖口严实遮盖住的手腕。
“别告诉任何人。”苏言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便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背影挺直、孤拔,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洛诚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桃木符硌得生疼,可那种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法器”之感,此刻荡然无存。
她攥着它,像攥着一块毫无用处的木头。
走出教学楼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农历十四的月亮几乎浑圆,银白的光辉洒在校园里,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洛诚灵沿着小路慢慢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言腕间那活物般的图腾,他默念的古老音节,他指尖触碰时图腾的回应……这一切都超出了她十七年来的所有认知。奶奶教的那些关于阴阳、关于魂魄、关于符咒的知识,在这一刻显得苍白又可笑。
如果那不是鬼魂附体,那是什么?
如果温辞不是被困的“魂”,那他又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形——也许温辞从来不是什么独立的“魂灵”。也许他,就是那图腾的一部分。是那活着的、诡异的“东西”投射出的幻影,是它用来引诱她、靠近她的……一张脸。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温辞温柔的眼神,清润的嗓音,那种“只有你能看见我”的宿命感——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精心编织的诱饵呢?如果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存在,本质上是个想要寄生、想要吞噬的怪物呢?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洛诚灵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
口袋里的桃木符依旧沉默。可她却忽然觉得,耳边那温软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温暖,反而带着某种黏腻的、窥视的意味。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最后一段无人的小路。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影子在脚下慌乱地交错。直到看见自家楼栋温暖的灯光,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瞬间,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诚灵。”
清润的,温和的,带着山涧月泉般的微凉——是温辞的声音。
洛诚灵的手猛地一抖,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僵硬地转过身。
空无一人。楼道里只有声控灯惨白的光,和窗外摇曳的树影。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洛诚灵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浑身发抖。她睁大眼睛在空气里搜寻,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声音,无比真实地从她耳道深处响起,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说话。
“你在……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一直都在。”温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有那种她熟悉的、悲悯般的温柔,“在你听见我的时候,在你想起我的时候,我就在。”
“你是……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轻,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是你想要的答案。”
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楼道。
洛诚灵在黑暗里站着,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耳边那持续不断的、温软的嗡鸣。那声音此刻有了具体的音色,有了呼吸的起伏,有了体温——那是温辞的声音,是温辞的呼吸,是温辞的温度。
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那声音是真的从外界传来,还是她脑子里的幻觉。分不清温辞是真实存在的“魂”,还是她疯了的征兆。分不清自己对那个温柔存在的悸动,是命运馈赠的礼物,还是深渊抛出的诱饵。
她在黑暗里慢慢蹲下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的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开门,进屋,反锁。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冰冷的银白。
口袋里的桃木符硌着她。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符身光滑,朱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奶奶说过,这符能护她周全,辨明善恶灵体。
可如果连“灵体”本身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所以为的“通灵能力”,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洛诚灵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温辞的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是在哼一首陌生的调子。旋律古老、哀婉,带着南疆山歌特有的转折,像月光下蜿蜒的溪流,慢慢流进她意识的缝隙。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但她听懂了歌里的孤独。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圆满、皎洁,将人间照得一片清白。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某个苗疆少年正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腕间安静蛰伏的图腾。
指尖抚过纹路时,能感觉到皮下那些细小的、活物般的蠕动已经平复。陶罐放在桌上,盖子打开着,里面剩下的粉末已经不多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洛诚灵家所在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得近乎痛苦的情绪。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腕间的图腾,“再等一等。”
图腾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而远处那栋楼里,洛诚灵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泪痕。睡梦中,她听见那首古老的歌谣还在继续,温辞的声音温柔地哼唱着,一遍又一遍。
她在歌声里,无意识地,轻轻握紧了掌心的桃木符。
仿佛那是她与这个疯狂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