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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蛊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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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尽的枝桠,在暮色里投下蛛网般的裂痕。洛诚灵站在树下,指尖反复描摹桃木符的纹路——触感温润,与记忆里那股灼人的“发烫”隔着模糊的界。可耳边的异响真实不虚,尤其当那缕温软的嗡鸣泛起时,心口漫开的暖意几乎让她确信:午后空教室里那场相遇,绝非幻觉。
温辞是真实的。那个藏在冰冷躯壳里的温柔魂灵,是只对她显现的奇迹。
晚自习的灯光将教室漂洗得苍白。苏言依旧坐在窗边,周身散发的寒意比秋夜更深重几分。洛诚灵落座时刻意放轻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掠过他掩在袖口下的手腕。
整节课,苏言握笔的姿势都异常僵硬。他不时停下笔,左手会下意识地抚向右腕,指尖隔着校服布料用力按压,像是在镇压什么蠢动的东西。几次呼吸间,他颈侧线条会突然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楚。
洛诚灵攥紧了口袋里的桃木符。符身安静,没有发烫,可她耳边的嗡鸣却随着苏言每一次压抑的呼吸而起伏。这感知的联结让她心跳加速——她果然能感应到温辞的存在,甚至能感应到他正经历的痛苦。
下课铃响,苏言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太急,他身形微晃,左手猛地撑住桌沿。就在那一瞬,校服袖口滑落,露出了小半截手腕。
洛诚灵屏住了呼吸。
那暗红图腾在苍白皮肤上蜿蜒,此刻正泛着一层湿润的、活物般的光泽。不是午后的红光,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暗涌,像是皮下有血在缓慢流动。更诡异的是,图腾边缘的皮肤微微隆起,浮现出细密的、虫足般的凸起纹路,正随着他的脉搏轻轻搏动。
这不是刺青。刺青不会“活过来”。
苏言迅速拉下袖子,动作带着罕见的仓促。他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洛诚灵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狼狈的情绪——但转瞬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看什么?”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哑。
洛诚灵慌忙低头,指尖掐进掌心:“没、没什么。”
苏言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洛诚灵坐在原地,心跳如雷。方才那一瞥看到的异象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活着的图腾,虫足般的纹路,还有苏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不,温辞说过,他只是被困住了。那图腾或许是某种封印?镇压?可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是寄生?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洛诚灵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教室,却偷偷绕到了教学楼背阴面的器材室附近——她记得苏言每次体育课都会独自朝这个方向走。
秋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将堆放杂物的后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洛诚灵躲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看见了苏言。
他蹲在墙角背光处,背对着她。左手衣袖卷到手肘,右手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罐。罐身黝黑,隐约可见暗红的符文。苏言打开罐盖的瞬间,洛诚灵似乎听见了极轻微的、簌簌的振翅声。
他从罐中捏出一点什么,看不清颜色,只看见指尖捻动时落下些微的粉末。然后,他将粉末均匀地撒在右手腕的图腾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洛诚灵死死捂住了嘴。
那些粉末一接触皮肤,就像被吸收了般迅速消失。而原本暗沉的图腾,骤然亮起一层猩红的光膜。光膜之下,纹路开始蠕动、重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游走。苏言的呼吸骤然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喂养”它。用那些粉末,喂养腕上那个活着的图腾。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红光渐渐熄灭,图腾恢复成静止的暗红色。苏言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重新盖好陶罐塞回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起身时,他脚步虚浮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也吹动了洛诚灵藏身的灌木丛。
苏言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还残留着方才仪式带来的生理性痛苦与恍惚,但在看清她的瞬间,那些脆弱痕迹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冻土般的冷硬,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暴戾。
洛诚灵转身就跑。心脏撞着肋骨,耳边是自己的喘息和越来越响的嗡鸣。她不敢回头,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背上,冰冷、沉重,如影随形。
她一路跑回教室,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才敢透过窗户望向操场。苏言已经回到了队伍里,远远看去,依旧是那个孤僻沉默的转校生。可他挽起袖管的手臂上,那截暗红图腾在阳光下偶尔一闪,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放学时,洛诚灵特意磨蹭到最后。她以为苏言会像昨天那样拦下她质问,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她收拾书包时,淡淡说了一句: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声音很平,却像冰锥刺进耳膜。
洛诚灵攥紧书包带,没敢应声,快步离开了教室。直到走出校门,混入人流,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才稍稍消退。
回到家,她反锁房门,从书架最底层翻出奶奶留下的那本手抄札记。泛黄的纸页上除了驱邪符咒,还有几页关于“南疆异闻”的零碎记载。她以前只当志怪故事看,如今却一字一句读得心惊。
“……南人有蓄蛊者,以血饲之,以咒缚之,共生共息。其纹在肤,其动应心,可护主,亦可噬主……”
“……又有情蛊,以欲为引,以念为食,种之则心神相连,痛痒相感,至死方休……”
“……然蛊终非凡物,饲之不慎则反噬,轻则耗损精元,重则神智溃乱,幻象丛生……”
“幻象丛生”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洛诚灵眼里。
她想起自己对温辞的感知——那温润的嗓音、清冽的气息、乃至指尖相触时的微凉,都真实得不容置疑。可如果……如果连这些都是“蛊”的影响呢?如果苏言腕上那活物般的图腾,不仅能反噬宿主,还能影响周遭人的感知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但紧接着,午后空教室里的画面又浮现出来。温辞看她的眼神,那种宿命般的了然与悲悯;他说“你灵韵澄澈”时的温柔;他提及苏言“活得太累”时的怜惜……那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蛊”能伪造出来的。那是一个有情感、有记忆、有孤独的灵魂。
两种猜测在脑中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一方是奶奶札记里冰冷的记载,一方是她亲身经历的、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相遇。
夜深了,洛诚灵躺在床上,耳边的异响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温软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却听不清内容。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了一丝清苦的草药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那是苏言身上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那气味却萦绕不散,像一道无形的丝线,从远处的某个地方延伸而来,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腕上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痒,她低头看去,灯光下一切如常。
但闭上眼睛,那刺痒感又出现了。仿佛有看不见的根须,正试图扎进她的皮肤,与她血脉相连。
洛诚灵攥住手腕,指甲掐进皮肉。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绝望地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温辞是魂,还是蛊,抑或是别的什么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她都已经逃不开了。
这场始于通灵误判的相遇,正将她拖向一个远比阴阳交界更幽深、也更危险的漩涡。而在漩涡的中心,那个苗疆少年腕间诡谲的图腾下,蛰伏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古老秘密。
夜风吹动窗帘,远处传来野猫的哀鸣。洛诚灵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
而城市的另一头,苏言正坐在窗边,看着腕间安静蛰伏的图腾。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时,他能感觉到皮下细微的、活物般的蠕动。陶罐就放在手边,里面是他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点“饲饵”。
快了。他能感觉到,蛊的“渴求”越来越强。对饲饵的渴求,对那个能“看见”它的女孩的渴求,对温暖与联结的渴求——那渴求如此汹涌,几乎要淹没他自己冰冷的意志,或许只是太久,没有人的陪伴,或许只是太久的孤单,或许是从来不读懂情感的稚笨,让他轻而易举的有了一丝喜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洛诚灵躲在灌木丛后、惊恐又好奇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容易被染上颜色。
“再等等。”他对着腕间的图腾低语,声音沙哑,“现在还不行。”
图腾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他腕间的暗红纹路在光线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像一道古老的血誓,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