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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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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缝隙漏进来,照在四楼平台的栏杆上。她看见栏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黏稠得像胶,正缓缓向下流淌,在铁锈上拖出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那黏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仔细看,里面似乎有细密的、头发丝那么细的红色丝线在游动,像活物。
洛诚灵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嘴,强忍着恶心,继续向上。
终于,她的视线越过了四楼平台的边缘。
然后,她看见了。
水房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足以照亮大半空间——墙壁、地面、天花板,到处都溅满了暗红色的黏液。那些黏液还在不断从瓷砖缝隙里渗出,一滴滴落下,在地面积起一滩滩反光的污渍。
而在水房中央,苏言跪在地上。
他背对着门口,校服外套扔在一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T恤。T恤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瘦削却紧绷的脊骨轮廓。
他的右手伸在前方,手腕上的图腾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此刻那已经不是“纹路”了,而是一团活生生的、搏动的暗红色肉瘤。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鼓胀,在皮肤下疯狂蠕动,每一次搏动都会挤出更多暗红的黏液,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左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指尖全是血。他的头垂得很低,脖颈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喷溅的声音。
“苏言……”洛诚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言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洛诚灵倒抽一口冷气——那张总是冰冷苍白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眼眶充血,眼球上布满红血丝,瞳孔扩散,几乎看不到眼白。嘴唇干裂,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下巴、脖颈、锁骨上全是自己抓挠出的血痕。
但他的眼神,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里,却挣扎着一丝残存的清明。那清明在看到洛诚灵的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惊恐和愤怒。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快走……”
话音未落,他右腕的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光不是静态的,而是像活物一样流淌、蔓延,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凸起更多蠕动的纹路。苏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起来。
黏液从他口鼻中涌出,暗红色,黏稠,里面夹杂着细密的红丝。
洛诚灵想冲过去,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总是冰冷孤傲的少年在地上痛苦翻滚,看着那诡异的红光越来越盛,看着黏液从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渗出,像有生命一样朝他汇聚,要将他彻底吞噬。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清润的,温和的,带着山涧月泉般的微凉——从苏言抽搐的身体里传出来。
“诚灵……”
是温辞。
“帮帮他……”温辞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消散,“月满……蛊醒……他压不住了……需要……需要阴血镇饲……”
“什么?”洛诚灵没听懂,“什么阴血?怎么帮?”
“你的血。”温辞的声音越来越轻,“灵韵纯净之人的血……可以暂时安抚它……快……不然他会……”
话没说完,苏言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口中喷出一大口暗红的液体。那液体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迅速凝聚,扭曲、拉长,在地上勾勒出一个和手腕图腾一模一样的图案。
图案成形的瞬间,整个水房的黏液都沸腾起来。
洛诚灵没有时间思考了。
她冲进水房,踩过黏滑的地面,跪倒在苏言身边。他还在抽搐,双眼翻白,意识已经模糊。右手腕的图腾红光刺眼,那些凸起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上方蔓延,像是要爬满他全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她平时用来削铅笔的折叠刀,刀刃很薄,但足够锋利。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苏言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鲜红,温热,在月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奇怪的是,血一流出来,她耳边的嗡鸣声骤然减弱了,变成了某种温顺的、期待的呜咽。
洛诚灵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了苏言右手腕的图腾上。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嗡鸣、喘息、黏液的蠕动声——全部消失。只有她的心跳,沉重地撞在耳膜上。
她的血接触到图腾的刹那,刺目的红光像被水浇灭一样骤然黯淡。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缩回,重新聚拢到手腕中央。挤出的黏液不再增加,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样,一点点渗回皮肤。
苏言的抽搐停止了。
他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呼吸渐渐平稳。翻白的眼睛慢慢恢复焦距,瞳孔收缩,重新映出月光,映出洛诚灵苍白的脸。
他看着洛诚灵,眼神空茫,像是不认识她。过了好几秒,那空茫才渐渐被困惑取代,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
洛诚灵的手还按在他手腕上。她的血混着他的黏液,温热和冰冷交融,在两人皮肤之间流淌。她能感觉到图腾的搏动,那搏动正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像一头被喂饱后陷入沉睡的野兽。
“你……”苏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为什么……”
洛诚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熟悉、实则完全陌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些她读不懂的情绪,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血和黏液混合成的暗红色,在月光下慢慢凝固。
然后,她听见温辞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轻得像叹息,温柔得像告别:
“谢谢。”
声音散去,再无痕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白,冰冷,将水房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墙壁上的黏液停止了渗出,地面的污渍不再扩大,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土腥味渐渐淡去。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今晚结束了。
洛诚灵慢慢抽回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疼痛清晰。她看着苏言,他也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楼下有人在高喊,脚步声杂乱。
洛诚灵站起身,腿有些软,她扶住墙壁才站稳。最后看了苏言一眼,她转身,踩着黏滑的地面,踉跄地走出水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污渍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她没有回头。
而水房里,苏言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已经恢复平静的图腾。暗红的纹路依旧狰狞,但不再搏动,不再渗出黏液,安静得像一道真正的刺青。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纹路中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鲜红的,温热的,带着生命的、灵韵纯净的血的温度。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夜还很长。月将西沉。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