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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符影缠心,暗念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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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圈浅红指印在她腕上微微发烫,像一道从异世界蔓生而来的藤蔓。走出教学楼时,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同一个古老的秘密。
洛诚灵攥着笔记快步走向自己的避风港——教学楼后的那棵桃树。后背的薄汗与洗得发白的校服布料粘在一起,在风里洇开一片微凉的黏腻感。耳畔那些挥之不去的异响,此刻更显喧嚣,像千万只细小的蚊蚋在脑髓深处振翅,又像生锈的齿轮在她感知的边界处,艰涩地转动。
她将背抵住粗糙的树干,才敢松开紧咬的唇,伸手死死攥住口袋里那枚桃木符。
符咒温润光滑,那是奶奶掌心与无数个惶惑日夜摩挲出的印记,褪色的朱砂纹路是她过去十七年唯一的锚点。从前,只要指尖触到这方寸桃木,那些不属于人世的声音便会识趣地退潮。可今天,符木的边缘几乎要硌进她的皮肉,那杂音非但未散,反而越发清晰,其间……竟混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温软声线。
像午后空教室里,那个名为“温辞”的魂灵,一声轻如烟霭的叹息。
符咒的灼烫已然退去,心口却漫起奇异的暖流。奶奶临终前的告诫再度于脑海浮现,字字清晰:“诚灵,你天生灵韵澄澈如镜,能照见阴阳。这符可护你,亦可为你辨明灵体善恶。”昔日她只将这当作老人家的慰藉,直至苏言落座身侧,直至温辞在她眼前显现——所有疑虑轰然倒塌。她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真实的。她是通灵者,而她的世界,真的与另一个维度交错在了一起。
上课铃尖啸着划破寂静。洛诚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惊悸与翻滚的好奇死死压回心底,走向教室。从后门进入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靠窗那个位置。
苏言背脊挺直如松,蜜色的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泛着瓷器般冷硬的光泽。长睫低垂,掩住所有情绪。校服袖口严实实地覆盖着手腕,将那道暗红图腾藏得无影无踪。午休时分那抹妖异的红光,遥远得像一场她自己臆造的白日梦。
她放轻动作溜回座位,刻意与身旁的人拉开半拳距离,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发着微颤。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心神却早已游移到咫尺之遥的冰冷少年身上。
他正低头演算,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落笔极重,力透纸背。这与温辞摩挲图腾时,那种近乎眷恋的温柔姿态,判若两人。可洛诚灵就是固执地觉得,在这副冷硬皮囊之下,正有一道温润的影子隔着无形屏障凝视她,带着午后的了然与悲悯。
耳畔异响又起,搅得她无法思考。她只能更紧地攥住桃木符,指腹反复描摹那熟悉的纹路,像溺水者抓紧浮木。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股陌生的热意悄悄爬上脸颊。她不敢侧目,强迫自己盯住课本,可那些字句全在眼前晃动、扭曲,最终拼凑出的,全是空教室里的画面——温辞眼中转瞬即逝的怅惘,清泉漱石般的嗓音,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困在这副躯壳里,很多年了”。
一道目光倏然落在她身上。
洛诚灵下意识偏头,直直撞进苏言的视线里。那双眼冷如深冬寒潭,底下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审视。她像被火舌舔舐般猛地低下头,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红。苏言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仿佛这副躯壳的主人,也对自己体内那悄然发生的“异变”感到困惑。
仅仅几秒,他便移开了眼,继续翻动书页。动作很轻,指尖拂过纸张,竟未发出半分声响——这细微的习惯,与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格格不入。
洛诚灵心头一颤。一个念头如藤蔓破土:难道温辞的气息,已在不知不觉间,浸染了这具躯壳?
这想法非但没让她恐惧,反而从心底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欢喜。连耳边的噪音都因此淡去几分。她越发笃定,温辞一直都在。就在她身旁,在无人知晓的维度里,沉默地存在着。她开始偷偷地、带着羞怯地期待,期待那道清润的气息再次出现,期待能与那温和的魂灵多说几句话。她甚至暗自祈愿,愿自己的灵韵能再强一些,好让她能更清晰、更长久地感知他的存在。
放学的铃声如同赦令。
洛诚灵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课本与笔记被她胡乱塞进包里。刚站起身,一股微凉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苏言。
他的手指骨节嶙峋,力道大得像铁钳,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直抵她的皮肤,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所有属于“人”的温度都已熄灭。
“你下午,”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刀锋刮过冰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在教室看到了什么?”
说话间,他的校服袖口因动作滑落,露出了腕间那截暗红图腾。纹路狰狞盘踞,此刻虽无红光,却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诡谲。
洛诚灵的心脏骤然停跳。温辞的叮嘱在她脑中轰然炸响:“他要醒了,别跟他说,见过我。”
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想否认,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苏言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那审视与探究的意味几乎要将她穿透。
“没……没看到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摇头,指尖把书包带子绞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我回去拿笔记,看你好像不舒服靠在桌上,没敢打扰,拿了就走了。”她死死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生怕眼底的慌乱出卖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苏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并未立刻松开,他就那样盯着她,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洛诚灵手心的冷汗,几乎要将桃木符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苏言骤然松开了手,整个人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丢下一句依旧冷硬,却似乎缓和了半分的话:
“以后,别随便进空教室。”
洛诚灵如蒙大赦,连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都顾不上揉,拎起书包便冲出了教室。直到拐过教学楼的拐角,她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息。
回头望去,苏言仍独自坐在那片渐沉的暮色里。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丝毫暖化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孤绝冷意。那身影,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窗边的、沉默的雕塑。
洛诚灵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温辞那句带着怜惜的“他性子犟,总想着把我压下去,活得太累”,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这个冷硬如刀锋的苗疆少年,他独自承受的,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与孤独。
她沿着被梧桐落叶覆盖的小径慢慢走。沙沙的声响里,手心的桃木符传来平稳的温热,耳畔的异响竟比往日淡了许多,仿佛有一道清润平和的气息悄然萦绕身侧,无声地抚平了她所有惊惶。
想起温辞眼中那份深远的怅惘,想起他温柔的叮嘱,洛诚灵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这个藏在冰冷躯壳里的名字,像一道月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晦暗封闭的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暖意,与令人心跳加速的期待。
她不知道温辞为何被困,不知他经历过怎样的过往,甚至不知道这场相遇最终会将命运引向何方。但她心底有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说:这就是她的命定之遇,是她作为通灵者,无法回避的因果开端。
校门外的天空,晚霞正燃烧成绚烂的橘红色。口袋里的桃木符安稳地散发着暖意。而教室窗边,苏言无意识地,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腕间的狰狞图腾。眼底那片冰封的冷意,正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融化为一缕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幽深的迷茫。
洛诚灵怀抱着这份隐秘的期待与欢喜,走向她以为已然被照亮的未来。她尚未知晓,前方等待她的,并非一场浪漫的通灵奇遇,而是一张由执念、错觉与深不可测的柔情,共同编织成的、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巨网。
桃木符安静地躺在掌心,洛诚灵站在暮色渐沉的梧桐树下,反复感受着那木质的纹路与温度。符咒是温的,那是被她体温焐热的结果,与午后空教室里那几乎灼伤皮肤的“发烫感”截然不同。那感觉真实吗?记忆像水底的沙画,越是回想,轮廓就越是模糊,只剩下一种强烈的、被命名为“发烫”的印象。
耳边的杂音仍在持续。一种新的、更细密的嗡鸣加入了原本的“蚊蚋低语”和“收音机杂音”中,它不那么尖锐,却更黏腻,像温热的蜂蜜缓慢流淌过神经的沟壑。每当这声音泛起,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温辞那温润的语调,心底随之漫起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暖意——仿佛这暖意,本就是那声音自带的温度。
她将这归结为通灵能力的“增强”。遇见温辞,就像为她天生的灵韵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让她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这解释暂时抚平了她心底一闪而过的不安。
回到教室,晚自习的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钉在惨白的地面上。苏言依旧坐在那里,一个孤绝而沉默的坐标。
洛诚灵坐下,心跳因靠近而有些失序。她悄悄调整呼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他被校服袖子遮盖的手腕。午间那抹转瞬即逝的暗红幽光,是她通灵之眼的“确证”,是温辞存在的“痕迹”。她渴望着再次看到它,如同渴望着再次确认那个温和魂灵的真实。
她的凝视或许过于专注,带着探寻通灵证据的灼热。苏言似乎感受到了这目光的重量,他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没有立刻转头,但那冷硬的后背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片刻,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过她的脸,最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起的拳头上——那里,正虚握着口袋里的桃木符。
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审视。但洛诚灵却莫名觉得,那审视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他对她此刻这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探究的状态,感到一丝不解。
仅仅一瞥,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习题册。但洛诚灵注意到,他握笔的指节比刚才更加用力,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而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方,似乎无意识地向内蜷缩了一下,像是腕部有什么不适。
是图腾在“动”吗?还是温辞在与主人格拉扯?洛诚灵的心提了起来。她屏息凝神,调动自己所有的“灵韵”去感知。耳边的嗡鸣似乎真的变强了些,那黏腻的暖意包裹着她,让她仿佛能“感觉”到苏言体内那无声的角力。这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确信自己的推测。
就在这时,苏言忽然抬起左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小半截手腕。没有红光。但洛诚灵睁大了眼睛——那暗红色的图腾纹路,在苍白皮肤和冰冷灯光的映衬下,颜色似乎比平时显得更深邃了些,像新鲜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痕,透着一股活生生的、甚至有些狰狞的质感。而纹路边缘的皮肤,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泛红,不像是画上去的颜料,更像是……皮下的某种刺激或反应。
这异常仅仅持续了几秒,他便放下了手,衣袖重新盖住了一切。
洛诚灵的心跳如鼓。这不是灵异的幽光,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活体的印记?一个她从未在奶奶那些关于山精鬼怪的故事里听过的概念,隐隐约约在她脑海边缘浮现,却又模糊不清。她想起温辞提到苏言时那句“他性子犟,总想着把我压下去,活得太累”。如果压制的方式,不仅仅是意志的对抗呢?如果这压制,本身就需要付出某种身体上的代价,留下这样活生生的、会“反应”的印记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却也让她对温辞的处境生出更深的怜惜与好奇。他到底被怎样地“困”着?
晚自习的后半段,洛诚灵发现自己无法再集中精力。她的感知仿佛被无限放大,不仅“听”着耳边的杂音与那若有若无的温润声线,更不由自主地去“捕捉”身旁苏言的一切细微动静——他翻书时比常人更轻的力道,他长时间静止不动时微微僵硬的肩颈,他偶尔呼吸间那不易察觉的、仿佛强忍不适的短暂凝滞。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矛盾”。苏言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有时纯粹得像与生俱来的气质;但有时,那冰冷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仿佛维持这副冰冷的面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而他独处时偶尔流露的、转瞬即逝的柔和或失神,现在想来,那空白般的眼神里,除了茫然,是否也可能有一丝挣扎后的虚脱?
这些碎片化的观察,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却像细小的冰碴,在她原本坚信不疑的“通灵遇见孤魂”的故事框架上,凿开了一些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裂痕。她试图将这些异样感归结于温辞的影响,归结于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躯壳必然带来的“不协调”,但这解释似乎越来越吃力。
放学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当她起身,犹豫着是否该像往常一样迅速离开时,苏言也正好站了起来。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几乎肩擦着肩。极近的距离下,洛诚灵闻到了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清冽又有些苦涩的气息,像某种草药晒干后的味道,混合着少年干净的皂角味。同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他的左手手腕——袖口下,那图腾所在的皮肤位置,似乎微微隆起了一线,不细看几乎无法发觉。
苏言似乎没有看她,径直走了过去。但在擦身而过的刹那,洛诚灵几乎确信,她听到了一个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声响。
像一声极压抑的、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的闷哼。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苏言的背影已经融入了离开教室的人流,挺直,孤拔,看不出任何异常。刚才那一声,是她的错觉?还是她“通灵”的听觉捕捉到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耳边的杂音似乎混合进了某种新的、类似轻微耳鸣的尖锐调子,让她有些头晕。口袋里的桃木符安安静静,没有给她任何指引。
走出校门,凉风一吹,洛诚灵才觉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将苏言所有的不寻常都强行与“温辞”挂钩,甚至开始脑补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毕竟,一个常年独来独往、可能背负着不为人知过往的转校生,本身就可能有很多异于常人的习惯和身体特征。
但是,那图腾颜色异常的瞬间,那皮肤细微的隆起,还有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哼……这些真的是她的过度解读吗?
她想起温辞出现时,苏言痛苦抵着桌面的样子。如果那不仅仅是灵魂切换的“特效”,而是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痛苦反应呢?
两种解释在她脑中拉扯:一个是浪漫而宿命的灵异故事,一个是布满现实疑点的、更晦暗难明的谜团。她本能地倾向于前者,那是她多年来用以理解自身异常、安放孤独的整个世界。但后者的那些“漏洞”,那些无法被灵异框架完美容纳的细节,却像扎根在意识土壤里的荆棘种子,悄无声息地开始生长。
她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真相,或者,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更复杂的联系。
洛诚灵抬起头,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市。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桃木符,木质的坚实感带来一丝虚浮的安慰。
无论如何,温辞是真实出现过的,对她说过话,给过她无人能及的懂得与温暖。这一点,她绝不怀疑。至于那些解释不通的细节……或许,等她灵韵更强,等温辞下次出现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略显沉重。前方的路灯光晕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温暖的谜题。而她并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精心铺设的迷径上,脚下看似坚实的石板,有些已经发出了细微的、只有最敏锐的耳朵才能捕捉到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