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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情深似海,功过如山 有惊无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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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章淮民一回来,赵晚晴就想对他大肆吐槽一通张瑛。谁知还没起头,就听得他说:
“我们恐怕要耽误几天————如果你担心一些本可以避免的……因为今天接到宣府镇来的消息,说对面大肆侵边。小皇帝又心痒了。”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打仗?不是,上次他闹着亲征才过去多久?”
“刚好半年。不同的是,上次是意外,这次是‘正常’的。对面历年边境侵扰都以秋季为绝对高峰,中原为此甚至在边防体系中建立了专门的‘防秋’制度。”
“那怎么还给了对面机会?既然防了,依旧能闹到皇帝想亲自上的程度?”
“去年不是新上任了个可汗吗?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采用‘狼来了’计划,从入秋前就不断派小股部队佯攻,再丢盔弃甲败给边军。次数多了,戍边的士兵就开始轻敌,然后人家动真格了。”
吃败仗的奏报一路递到了皇帝跟前,那位便想:这次死了不少将士,还被掠夺了一笔粮草和人口,和上次只死了总兵的情况截然不同————总不会又战略误判了吧!
既然敌人亮了刀子,那么身为天子的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对蛮夷立威的责任?
于是干柴就这样堆好了。冯先则企图点燃这堆柴:对于章淮民而言,冯先不过是他用来模仿人类弄权的工具人,从个鸟角度出发,他对其没有多余的爱憎,权当对方只是个npc;但冯先不知道章淮民的底细,他只知道章淮民和自己反目,并且一路高升、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又雪上加霜地因贵妃之死被降级,如今不得不跟昔日的“干儿子”平起平坐。
往日位高权重惯了的大太监开始害怕:是不是哪一天,他就要被章淮民踩在脚下,反过来管儿子叫爹了?然后被送下去陪老对头王自维?
要知道,倘若有人一连许久地使你感到恐惧、不知凶吉,你是不会原谅他的。
冯先的恐惧和憎恨盖过了他对皇帝能力的质疑:他一改先前的“不看好”,极力怂恿亲征;只要赢了,自己就能以“扈驾有功”之名重回权力巅峰————在找不到其他契机打压对手的困境中,赌一把完全是划算的。
赵晚晴听得火冒三丈:
“这下堡宗和王振都配置到位了!就差留学了是吧!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我们要走的时候闹!”
章淮民问:“那你担心吗?小皇帝虽然不懂打仗、盲目自信,对面又来势汹汹,可被俘也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我们远在淮地,除非亡国,否则战火烧不到那儿去。但如今尚无亡国的气象。”
她当然担心。她对皇帝没感情,也没有忧国忧民的大爱,她面临的更多是一个普通人的道德困境,即“不作为内疚”:倘若什么都不做,一旦真出了严重的后果,她就会在后来无数个深夜里思考“如果我当时做了什么,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而现在最令她难受的是,她想做却什么也做不了:贵妃已经死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不是上回那种意外。就算担心,又能有办法吗?”
“前线的情况我也只是听说,总得去看看才知道有没有办法。”章淮民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我趁夜飞一趟宣府,弄清第一手消息,回来皇帝那边……能劝就尽量劝,反正我就要走了,不必顾虑什么后果。”
赵晚晴知道,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乌鸦并不在乎人类的胜败和生死,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能安心而已。
他在替她完成那个“做了什么”。
“谢谢你,墨玄。”
她上手帮他把衣服脱完。章淮民变回原形,跳到了窗框上。
正欲展翅时,它忽然回过头:
“倒也不必客气,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赵晚晴被乌鸦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目送它飞入夜色之中,心绪也因那点暖意而轻松了不少。
但心情好了,却不意味着睡眠也好:她已经习惯了依偎在他怀里的那种感觉,突然要独自一人躺下,她居然前所未有地不习惯。她开始失眠。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因为疲惫而昏睡过去。
每天需要的睡眠总时长都是固定的:头天夜里太晚睡着,就会导致次日将近中午才能睡饱。
赵晚晴迷迷糊糊地被饥饿唤醒,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方荷?几时了?”
没有人回应。
她困惑了一会儿,才想起方荷已经去淮地了,最近日常起居的杂事都由另一个小丫鬟顶班。
她就改唤那小丫鬟的名字,却依旧没得到应答;赵晚晴感觉不太对劲,下床拿了衣服,打算到耳房看看。
刚穿好,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与此同时她蓦地感觉到一股预兆不祥的寒意,还没来得及回头和细想,就听到一个狂喜中夹杂着不确信的声音:
“晚晴?是你吗?”
赵晚晴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个人猛扑过来,紧紧地把她抱到怀里。
耳畔他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那阉竖胆敢欺瞒朕至此!”
……
半年前,贵妃吐血假死的时候,皇帝曾在仓促抱她上龙床时想过:这是她第一次躺上这张床,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如今她又躺上去了:司礼监秉笔章淮民胆大包天,竟给当朝贵妃灌下禁药,伪作死状后瞒天过海运出宫禁、藏匿外宅,冯先得此惊天秘闻,连夜大义灭亲告到御前,皇帝震怒:阉竖盗匿宫嫔,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即刻凌迟处死————其中几刀甚至是皇帝亲手剐的。
处死阉贼后,他换下溅血的龙袍,以最快速度将贵妃带回皇宫,并满怀失而复得的珍重将她放到龙床上,自己却退到了屏风之后。
几个中年妇人走进来,先对床上之人行礼,再上前解她的衣服。
从皇帝那句“阉竖胆敢欺瞒朕至此”,一直到躺回乾清宫的床上,赵晚晴都处于一种木偶般的茫然中:也许是极端的惊恐导致大脑启动了自保机制,也许只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总之她整个人直接宕机了:她接收了“昨夜到今晨都发生了什么”的信息,但她的脑子没有处理的能力了。
直到这几个妇人要脱她的衣服,她才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其中一人说:“娘娘莫怕,奴婢们都是稳婆,不会伤到娘娘的。”
稳婆……在这宫里,稳婆除了接生,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功能:验身。
这个流程赵晚晴有记忆:原主虽是“特招”入宫,但也是名正言顺的宫妃,该有的流程都不缺,其中就包括验身。
当时是一个稳婆在密室里验的,旁边仅一名女官监督和记录。如今好几人一起……果然,只有一人净了手,其余几人则分工明确地按住她的胳膊,并强行掰开她的腿。
净了手的稳婆借着烛光开始验。先是用眼睛看,看过后还要上手碰,反正受验者动弹不得。
验身就是验那个部位,赵晚晴心知自己绝对通不过:虽然鸦科不会像人那样结合,但有手有嘴有道具还有“见识”的,纳入式和非纳入式都会玩。
果然检查结束后,稳婆神色复杂地和同伴对视一眼,才给她穿好衣服,恭敬地告退了。
赵晚晴坐起身,屏风已经撤开了,得知结果的皇帝脸色很不好看,是那种介于恶心和痛苦之间的表情。
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强行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快步走过来拥抱了她。
“没事。”他的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情真意切得好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和牺牲,“朕已经把他杀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朕知道你心软,所以那几个稳婆朕不动,只把她们驱逐出京。她们不会死,也不会说不该说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明明乾清宫的屋顶很高,她却觉得空气从顶上压了下来,压得她难以呼吸,使她对他“宽容又周到”的柔情呆若木鸡;好在皇帝只当她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反正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好起来。
当天夜里,赵晚晴睡在乾清宫,和皇帝一起。
验身除了确认“失贞”,也一并确认了她并不在月事期;但皇帝搂着她躺下后,就没有多余的举动了。
可能是因为他还没克服“恶心”,也可能他只是觉得她对那种事有心理阴影、要给她缓解的过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下一滴眼泪————至少不能让他觉得,她是为了章淮民而哭的。
就如同盛宠的花想容在坦白后被立刻处死一样:她一旦流露出半点“我是自愿的、我舍不得他”的心思,此刻深情款款的帝王绝对会当场送她去“团聚”————他可以容忍“受害”,不等于也能忍受“背叛”。
何况她现在只能依靠皇帝:宦官盗匿妃嫔的丑闻不可能公之于众,如今的自己连一个身份都没有;乾清宫伺候的人只喊她“娘娘”,至于具体什么娘娘,则纷纷缄口不言。
第二天,皇帝抱着个熟睡的孩子走进暖阁:“晚晴,你看这是谁?”
赵晚晴认出来:“这是晓……二公主?快满周岁的孩子,看着比以前壮实了不少。”
他把晓晞递给她:“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她吗?前线敌寇来犯,朕今日就要出征,不在的时候,让她陪你怎么样?”
出征?今天?!
她接过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您……”
她顿了顿,想到自己如今性命全系于他一人,连忙把“你会打仗吗”强咽了回去,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吓的,怕的,以及天翻地覆后的情绪爆发。
唯剩下一丝理智控制住自己别口不择言:
“那可是亲征!妾知道‘您的安危关乎社稷’这种话,一定有许多人说过了;妾只是个后宫妇人,妾只想到、想到妾不能没有您!您昨日才救出妾,今日却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妾承受不起更多的打击了!”
半年过去,晓晞已经不认识赵娘娘了,此刻被吵醒,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四周的环境也不是熟悉的婴儿床,便吓得哭了起来。一时间两道哭喊一股脑地冲着皇帝而去,直接让他感觉到了刺耳的难受。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当着“真心担忧”自己的“妻女”的面捂耳朵会显得太渣,到底是伸手把赵晚晴扶了起来,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朕是天子。虏贼逆天悖恩,屡犯边疆,杀掠军民,边将屡请救援,朕不得不效仿当年的太祖皇帝,亲率大军剿除之。”
他抱过还在哭的晓晞塞给旁边的奶婆哄,又对依旧抽噎的赵晚晴说:
“放心,天子一出即可大振军心,很快朕就会凯旋。你留在乾清宫,没有谁敢把你怎么样。”
赵晚晴还想哀求几句,至少万一出了意外,他得留条退路、哪怕光安排一嘴她该怎么办也行。但此时门外响起了冯先的声音,说仪仗已经准备完毕,该进行祃祭了。
祃祭就是军队出征的祭礼。她心知都走到这一步了,说明这位是铁了心要作死,只能转而指望他运气能好一点:
“那妾恳请将二公主送回徐嫔处,皇上一日不归,妾就一日为皇上祈祷,实在无心照料二公主。”
皇帝很受用她的话:“那好,等朕回来,就给你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于是在爱妃“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皇帝出发去实现他建功立业的大梦了。
夜里,赵晚晴一边洗澡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皇帝能回来,那她只要演好“我之前是被强迫的”,就能暂时安全:皇后名存实亡,淑妃打入冷宫,贤妃降位,太后礼佛,眼下真没人会来对付她。并且她好歹有个“失而复得的白月光”光环,这个光环应该能亮不短的时间。
但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会怎么样?
最重要的是,章淮民……
想到这里,她突然身子一沉,让浴盆的水没过了头顶。
“娘娘!”
侍奉沐浴的宫女们连忙一拥而上把她拽出水面,一个个脸都吓白了。她们七手八脚地给她拍背顺气并擦干水,慌慌张张地要去请太医。
赵晚晴上气不接下气地抬手制止:“我没事……不必请太医……”
但她们不信,只当娘娘连日惊惧下已经精神恍惚。为首的宫女执意离开了。其余人伺候她穿好衣服,把她强按在镜子前绞干头发。
隔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几声压低的交谈:有人进来了。
赵晚晴以为是太医,正要开口应付,一回头却对上了冯先的脸。
她吓了一大跳:“你不是随皇上出征了吗?”
冯先阴恻恻地对她笑:“托奴婢那好儿子的福,皇上如今对所有内臣都心存膈应。奴婢是聪明人,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请得恩准留下了。”
赵晚晴突然发现:刚刚那几个宫女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她吓得猛站起身:“这是宫妃的内寝!你闯进来干什么?”
他走近了一步,脸在幽微的烛光里晦暗不清:“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朱颜绝色,值得一向无懈可击的章淮民豁出去性命……”
————她只觉得再这么下去,死太监下一秒就要说“你叫破喉咙也没用”了!她病急乱投医地大喊宫女们的名字,可是喊声撞在空荡荡的宫室里,一个人也没来。
冯先却停下了脚步,只余嘴角一丝诡笑:“娘娘何必惊慌,奴婢瞧着这不是精神挺好,完全用不上太医。”
说完,他转身离去。
但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晚晴冷不丁唤了一声:
“章淮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