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有前提的爱 不太修罗场 ...

  •   一声“别来无恙”后,赵晚晴还没来得及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张脸姓甚名谁,张瑛已经颤抖却庄重地放下伞,任凭淅沥的雨点浇打在身上,对她说:

      “自公主府出事,已经过去了两年,在那之前还有四年。整整六年,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猛然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往事————时间如此飞速掠过,容不得把一切都想一遍。她当即往方荷身后退了半步,尽可能地用困惑掩饰“被识破”的惊慌:

      “公子,您认错人了,我不姓赵。”

      “我是张瑛。”

      在撒谎方面,赵晚晴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听到这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错愕。尽管理智迅速在脸上找补了一层茫然,但张瑛已经看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方荷立刻张开手臂,警惕地摆出防御姿态。

      他没有硬闯,只是目光固执地看过来:“家里人逼着我另娶,但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你。我太慢了,要是能快一步找到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一个太监————”

      他在这里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如同咽下了什么不体面的形容,然后才说:“总之,这里是淮安府,不是京城,我有把握瞒过那太监,带你走……”

      既然他早有准备,赵晚晴干脆也不装了,冷漠地打断他说:“张公子,你既然已经娶妻,就该好好和夫人过日子,纠缠前未婚妻,实非君子行为。”

      “我没有唐突的想法!”他蓦地急了,也许是因为这话触动了某些他未曾深思的领域,使他迫切地想要撇清关系,“我只是想救你————我认你做妹妹,我在这边有人脉,可以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让你体面地重新开始……”

      雨还在下,已经把张瑛的肩头完全淋湿了,水珠沿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滑。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受尽苦楚,也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情深似海。

      她只感到荒唐:这应该是他头一回和“她”面对面说话吧?礼教严禁男女婚前私相授受,大长公主肯带女儿远远地见上一面再订婚,已经是非常开明的举动了————连话都没说过的人,感情会来得靠谱吗?

      但空荡荡的巷子里说不定还埋伏着他的人,此刻戳破其“自我感动”的假面实非明智之举。她尽量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张公子,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安定下来了,现在这门亲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不想再改变了。”

      话音落下,张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没能说出来;赵晚晴也一样,因为就在此时此刻,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如同被捕食者锁定时,身体本能的逃生反射。

      自“伤寒玛丽”事件后,她第二次体会到了这种失控的恐惧,第一次是撞破章淮民本体的时候。

      她僵硬地回过头,看见章淮民撑着伞,悄无声息地站在巷口:诡异的压迫感如同具象化的黑雾,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在场的人类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身体:张瑛和方荷虽然不知道章淮民的妖物本相,但潜意识里的东西让他们莫名其妙地呼吸困难;而基因已经绕过大脑,决定了他们“想逃跑”。

      空气沉闷得宛如铅块。赵晚晴毕竟“有经验”,最先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朝章淮民走去:

      “墨————章公公!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顶着剑一样尖锐的眼神钻到伞下,硬着头皮挽住他的胳膊————不能让他失控:一旦本能接管一切,这般类似“修罗场”的情境,很可能触发雄性动物争夺配偶的反应————

      虽然像乌鸦这种单偶制的动物,极少雄竞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啄掉对方几根毛还是不少见的;张瑛只是个养尊处优、不通体术的文人:在过大的个体战力差异下,章淮民只要稍一动手,就可能造成对方非死即残。

      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她不同情张瑛,可章淮民早就在推进“处理完官场隐患后便带她隐居”的计划了;半途打伤内阁次辅的儿子,怎么说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他们犯不着为这种本可以避免的事情延误进度。

      手臂贴在一起的瞬间,章淮民仿佛回过神一样,忽然低头看向她。目光相接的同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顿时松散开了。他把伞朝赵晚晴斜了一点,若无其事地说:

      “我来接你……那就回去吧。”

      她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方荷,我们走。”

      说到这里,她看向方荷,也看向被方荷拦住的张瑛:“张公子,你记忆里的赵姑娘已经死了,你应该往前看,就此别过吧!”

      方荷拿起地上的伞塞回张瑛手里。他没有撑,依旧站在雨中纹丝不动。这人真不愧是大长公主精挑细选的金龟婿,即使淋着雨也分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破碎美感。

      但赵晚晴没再多看他一眼,挽着章淮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客栈后,全程一语不发的章淮民忽然问她:“晴娘,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墨玄?”

      赵晚晴正坐在椅子上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你不是说这个名字只告诉我吗?我自然不想被外人听了去。”

      他在她跟前蹲下,仰起脸看着她,然后拿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体温渗到微凉的指尖里面。

      他说:“我当时……是有点想失控,因为我明明杜绝了他查到你的可能,却忽略了会在国子监被认出来……他甚至追到了淮安府。是我的错,以后我会把控住自己。”

      赵晚晴顺势摸了摸他的脸,虽然手感很好,但她的情绪昂扬不起来:“不怪你,这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一个假装深情、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家伙罢了。但凡他没有娶妻,也不至于显得这么离谱。”

      “但你为什么还是闷闷不乐?”

      “……”她沉默了良久,一如去年夏天他出差回来后、同她提到文人污名化之举的那次。

      她开口得艰难:

      “墨玄,我发现自己到底是个俗人,会在乎世俗的眼光————方才那张瑛说起我嫁给了一个太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反驳,说‘他其实不是太监’,而非‘太监又怎么了?对我好就够了’。这说明……说明我潜意识里也觉得,和太监扯上关系是难堪的。我在想,如果你不是鸟妖,而是真的宦官,我是不是就算和你相爱了,也会藏着掖着、生怕被外人知道?”

      即使在现代社会,性少数群体也是被大众议论和猎奇的对象:有些东西是刻在人性里的。张瑛的插曲让她发现,自诩“开放包容”的自己其实和古人没有本质区别:她做不到彻底不在乎。

      她说得沉重,因为她的话其实剖开了“她对他的情谊是有条件的”这个事实。

      怎料他听完,居然一脸坦然,甚至有点“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的困惑,似乎压根没get到她难过的点:

      “不是正好吗?你嫌嫁给真太监丢人,而我恰好不是。何况很快我就会摒弃这个身份,到时候就连表面上的丢脸都不存在了。”

      赵晚晴却没被哄好:“这仅仅是一个身份的问题吗?文人鄙夷宦官,我也觉得丢脸……我可能和他们是一样的————你难道不介怀吗?”

      见她是认真地在纠结这件事,章淮民也严肃了神色,握住她的手:

      “正如你说,张瑛会追到这里,是他有问题、而不是我有。你也一样,你的顾虑是旁人造成的,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你没有错,错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系统,这也是我早就在计划带你走的原因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透过她,落到很远的地方,那是回忆的角落:

      “我是从底层一路上来的,宦官连带亲近之人会承受的压力,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找到你后,我就在想,以后不能一直让你被我的名声连累……而且论迹不论心,你觉得我的身份使你尴尬,但你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赵晚晴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心潮起伏:对于“如果他真的是太监我怎么办”的设想,她的确想过东躲西藏、脸上无光,却也从未考虑过“不选他”。

      于是待他说完后,她提起了另一桩顾虑,只当这个话题已经完美地结束了:

      “我觉得淮地还不错,只是那张瑛在这边有人脉,我们隐居于此会不会被发现?”

      章淮民却不认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自然会处理的。不过在这之前,既然你觉得嫁给真太监丢人,那我就强调一下,关于我是‘假货’的事实……”

      他的吻沿着她的胳膊一路攀了上来,赵晚晴彻底没空想东想西了。

      “够不够假?现在还担心我是真货不?”

      “不、不担心了!啊啊先等等————小心点这裙子明天还要穿的!”

      也许是求偶本能被张瑛刺激了一道的缘故,他这回一反常态地热情。赵晚晴饶是不好意思,也得半途叫趟水,并为春宵的苦短而烦恼不已:这鸟第二天一早要去上班,明明清晨正该是温存的时候。

      她还是拎得清正事的,最后极不情愿地放他走了,并暗戳戳地想,等隐居后说什么也要他天天陪着赖床。

      她自己则睡到太阳高照才起身,早午饭合并成了一顿。午休自然是免了,她计划做点吃食上门拜访吴嫂一家,一来感谢昨日之事,二来也顺便试探一下是否是“老乡”。

      她想做肉包子。在方荷的指导下,赵晚晴捏废了一沓皮,总算能捏出像模像样的提褶圆包了。

      刚包完一锅准备开蒸,一只手突然从她后面伸出来,毫不见外地去抓包子。

      赵晚晴条件反射地一把拍到贼手上:“生的!————你不上班了?钦差这么闲吗?”

      章淮民很好说话地收回手:“我不要他们应酬,自然省下不少时间。怎么这个点就开始做饭?中午没吃吗?”

      “我昨日被雨耽误了回程,晚饭在一户好心人家里用的。他们不收钱,我就想拿点吃的回赠。”

      蒸锅已经热好了,她把包子盖上,并让方荷离开厨房,才接着说:“以及……那家人给我一种感觉,就是我们都来自未来。我想试探一下。既然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吧,你会审人,免得我扯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在找同类?”他竟然吃了一惊,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的裙子上,“已经有我了,你还不够?”

      赵晚晴被气笑了:“你想到哪儿去了?人类和乌鸦都是群居动物,想和同类来往不是很正常?你没发情的时候,不也一直在找同类吗?”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要做好失望的准备。这种情况,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许多反常的人和鸟,背后的原因都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知道,就是想着不试白不试。”

      说话的工夫包子已经蒸好了。章淮民换下官袍,找了一身与她颜色相近的常服,随她往吴嫂家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有前提的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