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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张适材(下) 偷不如偷不 ...

  •   一见钟情自然离不开一副好皮囊,但也不一定要到绝色的程度。

      它只需要恰到好处地击中靶心。

      在那场元宵夜的灯会上,原主仅仅抱着“反正都要嫁人,别的有父母把关,我只需要看他顺眼就行”的心态瞧了对方一眼,心思便回到一家三口同游的其乐融融之中;但在张瑛眼里,她那灯火中白皙如珍珠母贝的皮肤,她被夜色朦胧了的面部轮廓,她小心翼翼接过花灯时露出的一抹温柔,以及她与父母说笑时闪闪发亮的明眸,全都被喧嚣繁华的浪漫夜景无限放大,不偏不倚契合了他与生俱来的审美偏好:一见钟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种倾心令他对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被击中的那一刹那;即使很多年后,当他回忆她的模样时,他都无法将她从灯火绚烂的元宵夜里分离出来,心里浮现出的永远是火树银花中她隐约的轮廓。

      而后又在日复一日对婚礼的期盼中,他逐渐用自己的幻梦将她理想化,把一些神话里的美德和想象中的情感全都归属于她:巫山的瑶姬,洛水的女神,月宫的素娥,天庭的弄玉与飞琼,凡是形容貌美的意象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他等了四年,两年,一年,半年,等来了驸马人头落地,她成为调包的赝品,自此杳无音讯。父母说,会给他另说一个好姑娘。他充耳不闻,只千方百计地寻找她的下落。他甚至没细想过找到她后又能做什么:不可能明媒正娶了,纳妾又配不上她;他或许只是想做那个在她落难时会靠近、而非远离的人。

      没有找到。仿佛她真是神女,已经随着人间的劫难回到了天上。有一回他突然丢下功课仓促骑马出城,只因在无意中听丫鬟提到,城郊的老家来了个与她名字相近的新妇。

      陪他在山路上狂奔时,小厮不慎跌下了悬崖。张瑛听着活人摔死的惨叫声,想起的不是对生命的同情,而是遗憾坠落的人不是自己。他独自闯入村子,新妇茫然的脸上毫无她的影子。他被父亲逮回去施以家法,严加看管了整整一年,然后被架去与新娘拜堂。另一个新娘。

      现代心理学记录了一个经典现象,叫作“蔡格尼克效应”,指人往往对中道顿止的事情念念不忘。折磨张瑛的正是这个效应:妻子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管家和侍奉长辈都面面俱到,他却不由自主地拿她作比,总觉得妻子死板如同礼教的傀儡,只会机械地尽“好媳妇”的本分————每逢忙碌晚归,面对妻子毫无怨言的微笑,他便觉得赵晚晴一定会故意娇嗔着怪他冷落了自己;每当父母称赞儿媳贤惠能干,他就想起那个巧笑倩兮的姑娘准能让他们更加快乐。

      他就这样美化着没能踏入的另一条道路;悬而未决的状态令他无法在妻子身边安心。

      又一个冬天,他偶然路过积水潭的冰面,心不在焉间没能拿稳手中包袱,弯腰去捡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张脸。

      只一眼,他不敢相信。而那个人眨眼间已经转身离去。他没有去追:历经了数次失望后他几乎鼓不起再试一次的勇气,何况对方穿着少年郎的衣装。

      但是春天结束后,同一张脸再次出现了。是女子。那一刻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是她吗?不是她?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比元宵夜显得个子更高、线条更为分明,成熟女子特有的从容使她的美丽更加纯粹。张瑛愣在原地,直到那道如梦似幻的身影穿过茶肆的窗口。

      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使他丢下朋友跑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倩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觉得她是那样美丽动人、与众不同,所以不能理解为何没有人像他一样,为她行走时裙摆的晃动神魂颠倒、为她东张西望时盈满好奇的眼睛心慌意乱。但他没有追上去,害怕扼杀这一刻如痴如醉的感觉,更害怕这一幕只是念念不忘造成的幻象。

      紧随着目眩神迷的沉醉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困惑与恐惧: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会穿着农妇一样的衣服,毫不掩饰地抛头露面?是因为嫁人了却过得不好吗?

      张瑛开始怕她不是她,也怕她是她。他央求母亲替自己去验证这件事————除了元宵节这种特殊的日子,世家子弟平日极难与未婚妻见面,家中女眷却可以在定亲后频繁来往:母亲其实更了解她。他骗母亲说,他只想知道她是否还好好活着。

      母亲经不住央求同意了,先派身边的丫鬟去看。丫鬟回来后说,她穿得比仆人还素净,跟底层妇人一样坐在街边吃廉价的扁食,似乎过得很不好,他听得心如刀绞;母亲看不下去,亲自设局在城外堵了她一次,发现她也乘得起马车,撑得起待客的场面。

      “你总不能靠她一时半会儿的打扮,就认定她过得不好。”母亲说,“那姑娘虽然不能穿金戴银,但也不像彻底沦落到泥潭里的模样。”

      那他就得弄清她住在哪里、跟了什么男人,才好明了她的真实处境。张瑛表面上不再提她,背地里却派人到街上蹲守,等她出现后暗中跟上去。

      他没有唐突的念头,只是想到她既已嫁作人妇,自己贸然上前,定会给她造成困扰:能悄悄确认她没受委屈,就足以心安了。

      跟踪戛然而止。小厮说,她在半路被一个边镇来的武将带走,那武将称她为“zhang夫人”。

      zhang可能是张,章。同姓的男人多如牛毛,连他自己都姓张。完全不能构成线索。而调查结果显示,武将姓周,没多久便独自回宣府去了,身边不见半点女人的身影。

      她再次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屏障横在他们之间,让他明明感觉她就在附近,却怎么也看不见她。也许她已经离开京城,只不过京城的道路把她的影子留了下来;也许她一直都在,只是恰好被命运之手拨进了与他擦肩而过的小巷。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到死灰复燃、却又再次寂灭的痛苦。

      若不是母亲和丫鬟都同她说过话,张瑛几乎要怀疑前些日子的惊鸿一瞥只是大梦一场。

      直到那天,皇帝派司礼监的太监来国子监代行释奠礼。儒林圣地天然排斥阉人,但皇命的光环让祭酒不得不客气相迎。

      不过讲礼都是表面,实际行动却是另一回事:祭酒故意带那太监往学子聚集的碑林绕路,好让读书人多用眼神给阉人添些堵。

      张瑛恰好在一面石碑前神游天外地惆怅,余光不经意瞥见了一抹红袍。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御前宦官从眼前经过。他浑身的血在瞬间冻住:他见过这张脸,在积水潭的冰面上,在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孔旁边。

      如同开闸泄洪般,一切困惑瞬间有了答案:她吃穿不好、抛头露面,因为她“嫁”的是个太监,那种因为身体残缺而心性扭曲的货色本就不可能善待身边人;她的突然消失、再无下落,也不过是由于阉人向来干惯了阴私的勾当。他颤抖着问旁边的人:

      “那太监是谁?”

      “好像是章什么————适材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张瑛确实如遭晴天霹雳:他做过最坏的设想,也不过是她嫁给一个没钱又对她不好的男人,哪里想得到她居然跟了一个太监?!

      在自幼沐浴圣人教化的读书人眼里,不会有人自愿从了太监:他根本想不到“她是自愿的”这个可能————他的思维里不存在这个选项。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

      他没有官身,在京城很难与那种人作对,但母亲的娘家是淮地的望族,张家也在那边有不少产业。他假装彻底割舍过去,请求父亲派自己去淮安府对接经营的事务,顺应“成家立业”之先后逻辑。

      父亲见他总算心归正途,很满意地答应了,还亲自把他送到船上。张瑛一路思索的,却从来不是铺面的账目、舅父的人情或者漕运的琐事。他只想到那个太监近日也要去淮安府:强龙难压地头蛇,他总能找到办法给“钦差”添堵。

      只消拖住对方,令其劳神费时,他就有机会从他手里挖出好处:阉人素来把钱和权看得比命还重要,绝对是愿意拿一个女人来抵的。

      等救出赵姑娘后……想到这里,张瑛忽然感到天旋地转,浑身一颤,五脏六腑都要碎了:是她。

      她走在淮安府潮湿的石板路上,步履轻盈,沉思的面容显得尤为知性。在黄昏的朦胧里,她的美使人如痴如醉:神女再次步入了人间。

      来不及思考“她为什么也在这里”了:好像有某种东西,比一条铁链还要牢固,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扯着他朝她走去。短短几步他走得比人生还要漫长。

      我来了,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张适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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