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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张适材(上) 逛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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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有高耸宏阔的谯楼仓廒、帆樯林立的河堤官道和幽深迂回的石板巷陌;街道临水而建,运河、淮河、洪泽湖、萧湖、勺湖纵横交织出城市的水网骨架;富可敌国的盐商在名园、戏楼及茶肆中一掷千金,与官府的势力纠缠不清。市侩与风雅都在这里相辅相成地恣意生长。
赵晚晴落脚的客栈便位于一条镜子般明亮的水道旁边,青砖黛瓦、木构穿堂、埠头入户,颇有小巧精致的江南园林之风。第一顿饭是注重本味之鲜的汤包、蒲菜与鳝鱼,还有细如发丝的鲜虾浇头面。
她吃得很舒坦,还想到既然淮地风味清淡,那对吃不出酸辣的章淮民而言,岂不是正好?于是觉得定居于此着实是个合适的选择。
方荷也认为这里的生活不错:发达的工商业让淮安府的民风远比京城活络、江湖气也更重,女性的生存空间相对宽松了一点,她能够独自为老爷和夫人办更多事情。
唯独方子满意不起来:他居然水土不服了!
舟车劳顿二十天都没出问题,到地方安顿后,却毫无征兆地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白胡子老大夫来瞧了一眼,就说他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开了一堆健脾和胃、理气化湿的药方,说是吃完就好。
赵晚晴考虑到这里毕竟不是京城,谁也不认识谁,没什么反侦察的必要,最重要的是方子已经窜得走不动路了。她便安排他躺着休息,并委托客栈的伙计照顾一二。
自己则带上方荷,出门探索以后要安家的地方。
街上的风是潮润的,裹着水藻与晚荷特有的气味;石板路的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完全不像干燥的京城那样风一起便浮土飘扬;扎头巾的姑娘在路边大大方方地卖花,满满一篮子茉莉香气沁人心脾。赵晚晴给自己和方荷都来了一串,接下来一路都伴随着那种芬芳。
走累了就改成坐船。船娘撑着乌篷船,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搭载她们走街串巷,临水的垂柳密得需要船桨拨开才不会挡道。一路划到了繁华的商业街区,二人上了岸,专挑那些和京城不一样的东西看:这里没有皇家御用的浮夸奢气,但也没有层层的中间商赚差价,东西都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新鲜的原生之美。
她一路逛得上头,直到临近晚膳,才想起该往回赶了。
怎料这南方的“夏季多雨”不是闹着玩的:没走两步,天上毫无征兆地飘起零星小雨,方荷不得不撑开夫人新买的油纸伞;雨却越下越大,一会儿便有了倾盆之势。
两人只好就近缩到路边屋檐下,等雨势小些再走。
躲得仓促,没留意身后是一户人家的大门。方荷才收好伞,背后的门就开了。
这一带是普通市民住的地方,开门的正是个衣着简朴的中年妇人。她对她们笑道:
“二位娘子是躲雨吧?门前地方窄,要不进屋里坐坐。”
门前空间确实有点局促,雨已经溅到两人身上了。赵晚晴想了想,反正章淮民在淮安府,自己就算真被拐了他也找得过来,稍作客气后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穿越两年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走进普通人的家庭:进门就是十来平见方的堂屋,正中一张磨得发亮的榆木方桌和四条长凳,边角补了好几圈木楔;后墙有一条齐肩高的条案,上面供着牌位,旁边的粗瓷胆瓶里面插了两枝晚荷;右墙角立着老式的纺车;左墙角放着个半人高的陶水缸;墙上挂着蓑衣草帽,旁边贴了有点掉色的吉祥图案。两间卧房门虚掩着。厨房没有设门,比堂屋要矮上半尺,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正在忙碌。
中年妇人请她们直接在方桌旁落座,并倒两碗粗茶。赵晚晴喝了一口:
“多谢大嫂了,不知这雨大约要多久才停?”
妇人也坐下陪她们聊天:“一般来得快也去得快,不过夏天黑得晚,你们用些便饭再回去也不迟。我儿子儿媳正在做呢。”
赵晚晴连忙推辞:“那多麻烦你们,既然下不了多久,我们完全可以回去再吃,何况我也还没……”
“饿”字还没出口,肚子先不合时宜地抱怨了一声:在外面溜达一整天,只吃了一点路边小吃果腹,现在正是该饿的时候。
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总之,但愿雨快些停吧。”
妇人忍俊不禁:“瞧这雨势,你们怕是没机会在我家开饭前回去了。”
方荷适时地插话进来,聊了几句家常话题,很快就打听清楚这妇人姓吴,夫家姓郑,前些年守了寡,如今跟着膝下独子生活,家里还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
“两个小的正在屋里练字呢,一天天的淘得很,写字跟坐牢一样叫他们难受。”
三人不着边际地闲扯各种话题,不知不觉就闻到了厨房飘出的饭香味。雨势却依旧不见小,而吴嫂的儿子儿媳已经端着菜出来了:
“娘,可以开饭了————哎,来客人了?”
与此同时,赵晚晴肚子又叫了一声,加上外面大雨如注,实在不方便走,只好抱歉地接受了人家留饭的邀请。
这年头哪怕寻常人家待客,也是讲究性别隔离的:异性之间见个礼就得分桌甚至分屋,全程让同性招待,尤其是赵晚晴跟方荷这种没有男人同行的女客。
但吴嫂的儿子却很自然地问了好,把饭菜端上桌,又帮着布置碗筷,毫无回避的意思;儿媳则叫出一双儿女,让他们对客人见礼,然后检查他们的功课,还令其洗了手,这才准许上桌开饭。
赵晚晴和方荷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按照时下风气,夫妻是不会同席陪客的;厨房只有女人负责,男人不会公然进去做事;吃饭前也顶多在围裙上蹭蹭手,哪有什么仔细洗手的习惯?最重要的是,那对孙辈姐弟都在习字并接受检查:赵晚晴瞄了一眼,能看到姐姐的字帖明显比弟弟的更难————古代寻常人家会如此重视女儿的文化教育吗?
晚饭是简单的籼米饭、清炒丝瓜和小鱼汤,以及一道咸口酱菜。也许是临时加了两张嘴的缘故,所有人的饭碗都没填满,但分量品质皆相差无几,并没有男女长幼的区别。
赵晚晴留意着这家人的生活细节,连嘴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完后,两个孩子又去写字。她想着自己白吃人家一顿,身上也没带合适的谢礼,便打算给点钱并帮忙收桌子。吴嫂说什么都不要,那儿子更是一把抢过赵晚晴手里的盘子,连声念着“我来我来”开始风卷残云般干活。
此时雨势渐小,天色也不早了,她只好和方荷先离开这户热心但有点奇怪的人家,计划下次带点谢礼登门感谢。
天还没黑,但毕竟才下过大雨,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赵晚晴边走边说:“方荷,你觉不觉得,他们一家哪里不太一样?”
方荷说:“有点。尤其是吴嫂的儿子。他对女客太过热情,显得轻浮,但又帮自己的妻子积极干活,瞧着像个怕老婆的。这很矛盾。”
赵晚晴倒不觉得他是方荷说的那样:放现代,他的热情不过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做家务也是分内之事。但方荷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她会这么想,说明当下寻常男子的确不会如此行事。
她又问:“还有,你看到他们家的小孩子了吗?民间的女儿也和男孩一样读书识字吗?”
方荷摇头:“我在宫里待得久,对淮地风土人情并不了解。也许这边的人家会比京城更重视女儿一点吧?”
两人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觉得吴嫂一家另类。赵晚晴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异想天开的猜测:这家人不会是穿越来的吧?
不对,这个想法其实并不荒谬:已经有她这个穿越者了,怎么就不可能有第二个?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们的生活态度,确实挺符合现代人的价值观。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条空荡的小巷,也没有留意到,前面有个撑伞的男人正径直朝她走过来。
方荷却发现了。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正欲带赵晚晴掉头,那个男人却露出了伞后的脸,说:
“赵姑娘,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