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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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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月来临,广府潮湿的空气裹着飙风的雨水,时而盆倾瓢泼,时而又淅淅沥沥。商船大都停在番禺内港,桅杆如林,在灰蒙蒙的天色与雨幕中轻轻摇晃。码头上却依旧喧闹嘈杂,棚屋下、货堆旁,挤满了等待天气放晴的船主、水手和揽客的牙人。汗味、鱼腥、湿木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人们交换着信息,抱怨着,争吵着,更多的是愁眉不展的叹息。
“这雨再下两天,我那船鲜果就得全烂在舱里!”一个精瘦的船东捶着大腿。
“烂?烂在自家舱里算你走运!”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船主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李记的三条船,上个月在闽浙交界,让‘五峰船主’的人扣了,说是查走私,硬生生要去了三成的货才放行!如今这海面,五峰船主说查你,比官府还利索!”
“五峰船主?那姓王的大人物?”有人凑过来,“他不是常在倭国平户么?手伸回浙海也就罢了,怎么连这边都……”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老船主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恐惧,“朱巡抚——就是那个浙闽海道巡抚,下手太狠!在双屿港筑了寨,派兵日夜巡海,见船就查,说是要‘尽绝海氛’。好些原本在那边走货的兄弟,船被烧了货被抄了,人……唉。双屿港那是多少年的老营生了?这一下人心都散了,有点本事、有点船的,要么往南边咱们广府、琼州躲,要么干脆就投了王徐那些大人物,抱团取暖,不然单个船出去,不是被官军当‘倭’剿了,就是被更大的‘海商’吞了。”
“徐?是那个据说跟东洋萨摩岛津家勾连的徐和尚?”
“除了他还有谁!还有叶姓陈姓的大人物……一个个名头都响得很。如今这海上,官府要清,大佬要收编,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夹在中间,难啊!”
棚屋另一角,几个围坐的商贾模样的年轻人也跟着叹气。
“官府费用是越加越多了。”一个穿着绸衫但面色愁苦的中年人掰着手指,“船引钱、泊岸钱、水师‘护航’捐、市舶司的‘勘合’加急费……林林总总,跑一趟南洋,三成的利先填了这些窟窿。朱巡抚在那边一闹腾,这边广府的官爷们也风闻而动,查得越发紧了,说是严防‘奸商’勾连‘倭寇’。勾连?我们倒是想安分做生意,可安分的路在哪儿?”
“听说月港那边,朱巡抚的人按着保甲册子,一家家查,凡有子弟在海上未归的,都视为‘通匪’嫌疑,连坐邻里!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索性真带着剩下的家当投海去了。”另一个商人叹气,“这不是逼良为盗么?”
“嘘!慎言!”旁边人紧张地看看四周,“小心衙门的耳朵。总之,这日子是越发难过了。正经生意做不得,歪门邪道……又碰不起。我那亲戚,原本跟一个有点门路的船队搭伙,还算安稳,上月那船队的头领不知怎的得罪了人,在海上差点被官兵‘包了饺子’,听说折了好几个兄弟。如今也消停了。”
雨丝斜飘进来,带着咸腥的风。棚屋下的人们沉默了片刻,只听得雨打篷布的啪嗒声和海浪拍岸的呜咽。远处,水师巡逻船的影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船头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
离码头不远、离那片压抑的喧嚣边缘,听潮阁的门面显得格外冷清。沈青汋站在二楼支起的窗前,望着码头方向弥漫的雨雾。
“福昌号”遇劫后不久,京师那边就有新动作。此前,皇帝亲命的朱巡抚雷厉风行、双屿港覆灭、海上势力重新洗牌,压力南移;而今,五峰船长势力膨胀,开始整合南方航线;徐和尚等部活跃,劫掠与“收税”并举;为了镇压海寇,京师派了新的水师,“戚老虎”如雷贯耳。但沿海各府却趁势加大勒索力度,美其名曰“加强海防”。
听潮阁的利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先前还能通过相对可靠、且有特殊门路的但还靠得住的海商获得一些稀缺货物,利润足以覆盖官府的索取。如今,可靠的路子断了,剩下的渠道要么风险极高,要么成本剧增。
广府水师把头那张贪婪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逼得她透不过气。衙门提供“护航”或“睁只眼闭只眼”服务,以此收取保护费。更恶劣的则直接扮演海盗,与矮矬子真倭和红毛鬼子合作,黑吃黑。对作威作福的黑心水师而言,剿匪不如养寇,养寇不如通寇。
沈青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水痕。父亲的遭遇……她闭了闭眼,将骤然翻腾的心绪压回心间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在朱巡抚和海商集团与大倭寇们掀起的这场席卷整个海洋的风暴中,为听潮阁,也为自己,找到一块不至于沉没的甲板。
她轻叹一声,睁眼看向风雨飘摇。听潮,听潮,如今听到的,尽是山雨欲来、生存维艰的呜咽潮信。
“小姐。”忠叔敲了敲门,“老奴出发去茶楼了。”
“好。”
初五,答应了林火交钱的日子。
逐浪号在进广府内港避风之前,在附近海域接了点零散的小活。忙碌的林火心里却总有点悬着,时不时担忧沈青汋那出尔反尔的女人会搞出什么骇人的计谋来坑害。手下兄弟看出她心情不佳,都绕着走,只有小鳅偶尔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大,那个……沈家少……沈家阿姐没事吧?”
林火瞪他一眼:“什么阿姐?那是活阎王,是债主!死了干净!”可说完,自己心里却莫名一虚。
小鳅缩缩脖子,不敢再多问。
转眼到了初五,契约上约定取第一批“月利”的日子。
林火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独自一人来到港口的悦来茶楼,找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她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眼睛却盯着楼梯口。
约定的时辰过了快一刻,楼梯上才响起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上来的却不是预想中那个清冷病弱的身影,而是沈青汋身边的老奴仆,忠叔。
老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些,眼袋深重,走到林火桌前,沉默地拱手一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林姑……林老大,”忠叔的声音干涩,“这是本月之数,请您点验。”
林火没碰那包裹,只抬眼盯着他:“你家小姐呢?架子这么大,连面都不露?”
忠叔垂下眼,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怨怼:“小姐病了。自那夜之后,风寒未愈,至今未能起身。并非有意怠慢。”
病了?林火眉梢一挑,第一反应是不信。那女人诡计多端,怕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样,装病避而不见?
“病了?”她语气带着怀疑,“风寒染得这么巧?该不是怕见我吧?”
忠叔猛地抬起头,老眼中有血丝,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林老大!那夜雨寒风疾,小姐此前海……本就受了惊吓身上带伤,又……又被您那般对待,便一病不起!郎中说是惊悸交加,外邪入体,伤了肺经!小姐自幼体弱,何曾受过这等折腾!您造孽……又是何苦为难……”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刹住话头,胸膛起伏,很快重新低下头,哑声道:“老奴失言。银子在此,契约既定,听潮阁便不会赖账。只求林老大高抬贵手,让小姐静养些时日。”
林火看着忠叔激动又强忍的模样,听着他话里话外那“那夜折腾”的指控,心里那点烦躁和不自在又翻腾起来。她抓过那蓝布包裹,入手颇沉。打开一角,里面是整齐的银锭和几张大额银票,数目只多不少。
钱是实实在在的。那女人真病了?因为落水呛了海水?还是因为被吓的?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她忽然想起那女人最后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样子,还有脖颈上自己留下的、恐怕好几日消不掉的青紫指痕。
“行了。”林火把包裹系好,揣进怀里,站起身,“告诉你家小姐,好好养病。别死了,老子还等着下个月的钱呢。”
说完,她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出茶楼,风雨大了些。林火没打伞,冒雨疾走,怀里揣着的银两沉甸甸的,心里却更不踏实起来。“见了鬼了!”她情深咒骂,鬼使神差地拐进了码头附近一家兼卖些番货的杂货铺。
铺主是个独眼的身形瘦弱的红毛鬼混血老头,会说几句生硬的官话。林火以前跟他买过火绳和伤药,那些红黄蓝绿的粉芥子可比客家草药管用多了。她在乱七八糟的货架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贴着古怪标签的水晶瓶上。瓶子里是些草木灰颜色的粉末。
“这个,”她指着瓶子,用简单的词汇比划,“风寒,咳嗽,就是咳咳咳咳,有用?”
独眼老头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林火,咧嘴露出牙,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番语:“好……药!佛郎机……船医的!热病,发汗,很快!就是……太厉害了,不能多用!”
林火也没多问,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过去,拿起瓶子就走。
她握着那微凉的玻璃瓶,在街上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听潮阁的方向,再次折返回去。
这次她没有翻墙,而是绕到侧门,拍了拍门环。
开门的还是忠叔,看到去而复返的林火,脸上闪过惊讶和警惕:“林老大还有何事?”
林火没进门,只是把手里那个小瓶子塞给忠叔,动作粗鲁。
“这个,”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红毛鬼的药,治风寒有点用。告诉你家小姐,别他妈病死了。”她顿了顿,又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死了老子找谁要钱去!”
说完,也不等忠叔反应,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几乎像是逃离也像是在躲雨。
忠叔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瓶子,愣在门口,看着林火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听潮阁后院,沈青汋的闺房。
窗户开着一条细缝,裹着水汽的风拂动着纱帘。沈青汋坐在书案前,身上盖着薄毯,脸色确实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确实病了。那夜的惊吓、风寒、外伤,加上长久以来积压的心力交瘁,一并爆发出来,来势汹汹。几日里昏昏沉沉,时冷时热,咳得胸肺生疼。直到今日才勉强退了热,有了几分清醒。
忠叔和林火的对话顺着窗缝,隐隐约约传进来来。她听到了林火最后那句硬邦邦的“别死了,等分红”。
这海盗,倒真是直白得可以。关心的不是她的病,是她的钱。甚好。沈青汋想,有能拿钱可以使唤的海盗,好过拿钱喂不熟的衙役和贪官。
不多时,忠叔端着药碗,拿着那个水晶瓶上来了。
“小姐,该吃药了。”忠叔将温热的汤药放上书案,又举起那个小瓶,神色有些古怪,“方才林火去而复返,说是佛郎机的药,治风寒。”
沈青汋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奇特的小瓶上,微微一愣。佛郎机的药?她接过瓶子,触手微凉。拔开软木塞,嗅了嗅,一股辛辣冲鼻的气味。
“她……专门送这个来?”沈青汋的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是。老奴看她放下就走了,只说让小姐按时吃。”忠叔如实复述,小心观察着神色。
沈青汋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药瓶。那个雨夜掐着自己脖子、眼神凶狠如狼的女人会专门折返回来送药?荒谬。林火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她将药瓶递给忠叔:“先收着吧。郎中的药吃着有效,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且不必用。”
“是。”忠叔接过药瓶,又端起汤药,“小姐,先把这碗喝了吧。”
沈青汋接过药碗,刚凑到唇边,前厅伙计阿金刻意提高的、带着阻拦意味的招呼声:“哎哟,几位爷怎么这时候来了?东家她……”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骄矜与油滑的男声响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阿金:“怎么?听潮阁开门做生意,我们来不得?听闻我那青浪贤弟遭了海难,我等身为同族兄弟,心痛万分,特来吊唁,顺道……看看这铺子。青汋妹妹呢?听说她病着?我们正好探视探视!”
沈青汋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落在衣裳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房门方向,因病而略显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精心擦拭后即将出鞘的匕首。
“忠叔,”她放下药碗,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镇定,“你请几位‘族兄’前厅稍候。我换件衣服便来。”
病容未褪,强敌已至。窗外的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沈氏本家的几位“族兄”以二叔的长子沈怀瑾为首,另有两位旁支子弟沈世昌、沈文斌,他们皆穿着簇新的绸衫,头戴方巾,一副体面商贾打扮,但眉眼间的精明算计与隐隐的居高临下,与透露着雅致店铺的氛围格格不入。
忠叔强压着怒意与不安,奉上茶水,垂手侍立一旁。
沈青汋是半刻钟后才出现的。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长发用了林火给的那根简单的乌木簪绾起,脂粉未施,脸色在素色衣衫映衬下愈发苍白透明,眼下青影浓重,脚步也有些虚浮。脖颈间系了一条浅碧色的丝巾,巧妙遮住了未愈的伤痕。她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片刻,才慢慢走到主位坐下。
“青汋妹妹。”沈怀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拉近的熟稔和不容忽视的惋惜,“听闻你遭此大难,我等心如刀绞。广府产业乃三叔毕生心血,如今你那公子身份一去,只留一个弱女子站到台前支撑,真是……唉!”他摇头叹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和沈青汋的病容。
沈世昌接口,语调更直接:“青汋啊,不是族兄们不体谅你。只是这经商之事,非同儿戏。先前你硬要假扮男子,虽说勉强维持,但近来海路不太平,听闻福昌号一事损失惨重?如今这听潮阁怕也是外强中干了吧?”他刻意用了“听闻”二字,实则早已将沈青汋的困境打探清楚。
沈文斌年纪稍轻,说话却更不客气:“三叔经营尚且如此吃力,如今妹妹你以女子之身抛头露面,于礼不合不说,这生意上的事,怕更是力不从心。族中长老们甚是担忧,特命我等前来,一则跟你打配合,还青浪兄‘吊唁’,二则是为妹妹和这份家业着想。”
沈青汋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风寒未愈,喉咙依旧嘶哑疼痛,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虚伪的目光。
“多谢几位兄长挂怀。”她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平稳,“父亲遗命,广府产业需善加经营。至于生意,”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父亲离世那年与族中定下五年之约,以营收为凭。如今五年之期尚未届满。”
沈怀瑾眉头一皱:“五年之约,本是激励‘青浪’。但如今你打算不再用此身份,那此约自然……”
“约定是与沈家广府产业所立,非独与我个人或沈家某人。”沈青汋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契约文书犹在。青汋不才,愿承‘父兄’之志,在约定期内,继续经营。期满之日,自当依约而行,绝无怨言。”
她将“契约文书”和“依约而行”咬得略重。这是在提醒对方,白纸黑字,族中若此时强行插手,于理有亏,传扬出去,也有损沈家声誉。
沈世昌冷笑一声:“青汋妹妹倒是好志气。可眼下这光景,妹妹病体支离,铺子前途未卜,硬撑下去,只怕拖垮了身子,也败光了产业,届时如何向族中交代?不若趁早交由族中打理,妹妹也好安心静养,将来择一良配,安稳度日,岂不更好?”话里话外,已是将产业视为囊中之物,并暗示沈青汋终究要嫁人,产业留不住。即便沈青汋已然是坊间传言中早就嫁不出的老姑娘。
沈青汋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冲上喉头,被她强行压下。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并非惧怕,而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却连喘息都被指责的窒息感。
“族兄好意,青汋心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更冷了几分,“然父亲教导,人无信不立,业无恒不兴。五年之约未满,青汋不敢言弃。至于经营之事,兄长们若有疑虑,不妨静观其变。若届时青汋果真无力维持,自当依族规处置。”
话说至此,已是寸步不让。沈怀瑾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今日难以立刻得手。这病怏怏的丫头,骨头倒是硬。
沈怀瑾最终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妹妹如此坚持,族中也不便强求。只望妹妹善自珍重,莫要太过劳心劳力,反伤了根本。我等拭目以待。”他挑了挑眼,将“拭目以待”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送走几位不速之客,前厅大门刚刚合拢,沈青汋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小姐!”忠叔慌忙上前搀扶。
“噗——”一口暗红的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溅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快!快去医馆喊人!”忠叔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