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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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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的觉向来浅,尤其是在小姐“死而复生”以真面目潜回听潮阁后的这几日。后院那一声不寻常的闷响和紧随其后的压抑动静,刺破雨夜的宁静,瞬间将他惊醒。
他抄起枕边防身用的短棍,悄无声息地拉开门。几乎同时,隔壁小莲的房门也开了,小丫头睡眼惺忪,显然也被惊动了。
“嘘!”忠叔竖起食指抵唇,眼神锐利地示意小莲噤声。两人侧耳细听,沈青汋的闺房中似乎有重物碰撞、压抑挣扎和极低的、充满怒意的呵斥声!
有贼!闯进了小姐闺房!忠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对小姐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顾不得许多,对小莲使了个眼色,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却又极快地冲向沈青汋的闺房。
房门虚掩着,门闩断裂。从门缝中,忠叔看到了让他血冲头顶。屋内一片狼藉,账册笔墨散落,自家大小姐那月白色的寝衣上沾着刺目的血迹,凌乱的长发铺散,更可气的是那黑衣人的膝盖正顶在小姐后腰,一手死死拧着小姐的手臂,另一只手正掐着小姐的后脖颈!
沈青汋的脸半侧着,嘴唇紧抿,脸色因疼痛和窒息感而涨红,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与不屈。
“小——”小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恐之下就要尖叫出声!
忠叔反应更快,一把捂住小莲的嘴,将她后续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额上青筋跳动,双眼死死盯着屋内,握着短棍的手因用力而发抖。他认得那个黑衣女子的侧脸,是在广府街市偶尔出没的,打着商船名义行着海盗之事的逐浪号的女船主!林火!
她竟敢找到这里来!还如此欺辱大小姐!
忠叔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拼个你死我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喊,不能闹大。小姐女扮男装之事本就敏感,如今“沈青浪”刚死,若再闹出海盗夜闯闺阁、挟持未亡人的风波,那小姐的名声、沈家的产业、所有的谋划都将毁于一旦!
就在忠叔内心激烈挣扎的这瞬息,屋内的林火也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动静。她猛地回头,眼神如受伤的狼般凶狠警惕,正好与忠叔惊怒交加的目光对上!
林火瞳孔一缩,知道行迹彻底暴露。事已至此,她索性豁出去了!今夜若不把契约的事敲死,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她岂能甘心空手而回,还白白担上风险?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双臂猛地发力,将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沈青汋硬生生提起来!沈青汋闷哼一声,双脚离地,被林火半提半拖,踉跄着向后倒退。
林火的一手仍死死反拧着沈青汋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如铁箍般地掐住了沈青汋纤细脆弱的脖颈,将她揽进怀里死死箍住,疼得沈青汋眼前又是一黑。
“呃……”窒息感瞬间袭来,沈青汋被迫仰起头,但那手指如同钢铁铸成,纹丝不动。
“写!”林火对着门外的忠叔低吼,声音因愤怒和急促而嘶哑,“老家伙!拿纸笔!让她写!写下在船上答应老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差!不然——”她手指骤然收紧,沈青汋的喉咙里立刻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嗬嗬”气声,脸色由红转青,泪水不受控地涌出。
“写!老奴这就写!”忠叔不敢怠慢魂再也顾不得其他,松开小莲,踉跄着冲进房内,捡起脚边的宣纸,捡起翻了的砚台,抓来散落在地的笔,铺开纸,蘸上墨。
小莲瘫软在门口,捂住嘴,眼泪簌簌而下,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林火见忠叔就范,手指略松了半分,让沈青汋得以艰难地吸进一丝空气,但手仍牢牢钳制着她,冰冷的眼神盯着她:“说!船上怎么答应老子的,一字一句,让你的老管家写下来!画押!”
沈青汋剧烈地咳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脖颈上火辣辣的疼痛和残留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冷打颤,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硬气却被激发出来。她透过泪光,侧头看到林火近在咫尺的、因怒意和急切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嘲笑,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呵……林老大……咳咳……你好威风啊……大半夜……闯进女人闺房,就为了……逼一张纸?”她喘息着,眼神里满是讥讽,“海蛇帮……混到这份上……不觉得……狼狈吗?”
“你闭嘴!”林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沈青汋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声,额头青筋浮现,眼睛开始上翻。
“小姐!!”忠叔肝胆俱裂,蘸了墨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染黑了一片。
“写!”林火对忠叔咆哮,目光却死死锁着沈青汋濒临窒息的脸,“按船上说的写!快!”
忠叔抖着手捡起笔,却不知如何落笔,老泪纵横:“船上……船上到底应了何事?老奴……老奴不知啊!”
林火恼怒不堪。船上那份契约,是她和“沈青浪”用特殊符号和指印签的,具体条款细节,她看不懂更记不清那些文绉绉的说法?她只知道大概,每月两成利,初次放人另给一笔钱。
“就……就按船上说的!每月听潮阁利钱分我……分老子两成!还有!放了这满嘴荒唐不讲信义的女人的报酬!”林火语速极快,有些颠三倒四,试图用凶悍掩盖那一瞬间的窘迫,“写清楚!盖上你们的印!快点!”
沈青汋虽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有些模糊,但林火这片刻的迟疑和那过于笼统、甚至有些粗鄙的催促,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濒临混沌的思绪。
她不记得具体条款?还是说……她根本……不识字?
这个猜测让沈青汋瞬间清醒了几分。是了,在船上时,她口述,对方只是听,最后画押也是用特殊符号。若她识字,何须如此?
一个大胆的、铤而走险的念头,在沈青汋几乎被掐断的呼吸间疯狂滋生。
就在忠叔颤抖着写下“立契人沈青汋愿将听潮阁每月净利之二成,付与林火……”时,沈青汋用尽最后力气,从喉间挤出极其微弱、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林火听清的气音:
“林老大是不记得了吗?船上说好的是一成利,白字黑字写得也是一成利!”
她赌!赌林火不识字!赌她在急切和愤怒下,无法分辨忠叔写下的具体内容!若能蒙骗过去,哪怕暂时虚与委蛇,签下这看似更苛刻的条款,只要印鉴在自己手中,日后亦有操作空间!
然而,林火能在海上生存至今,对危险的直觉和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已融入骨血。沈青汋那瞬间眼神的细微变化,那气声中透出的一丝异样的“指引”意味,以及忠叔落笔时微微的停顿和看向自己的那一瞥……
这女人还想骗我!这个认知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油锅,瞬间引爆了林火所有的怒火、被看轻的羞恼以及深处那不愿承认的自卑!
“你敢耍我?!”林火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掐着沈青汋脖子的手猛地用上十成力气,几乎是想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咯……”沈青汋连痛呼都发不出了,双手无力地垂下,脸色迅速由青转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小姐!!!”忠叔扔掉笔,扑上来想掰林火的手,却被林火一脚踹开,跌倒在地。
小莲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双目瞪圆,捡起地上的木棍朝林火冲来,也被林火一脚踹出老远。
林火看着沈青汋迅速失去生气的脸,感受着手下那纤细脖颈的脆弱温度,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杀意翻腾着。弄死她!弄死这个狡诈的女人!
但……弄死之后呢?每月两成利没了,听潮阁可能大乱,官府追查,奎爷那边更无法交代,手下兄弟们的盼头彻底落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女人的命。是钱,是稳定的进项,是给兄弟们一个稍微像样点的交代,是自己承诺给他人的未来。
就在沈青汋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脖颈上那致命的力量,骤然松开了。
“咳!嗬——咳咳咳!!”大量空气涌入火辣辣的喉管,沈青汋瘫软下去,跪在书案边缘,撕心裂肺地咳嗽,涕泪交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林火也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刚刚差点行凶的手,眼神复杂。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狂怒褪去些许,换上一种更沉郁、也更实际的冷硬。
“重新写。”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我林火、我逐浪号不白拿你的利!”
沈青汋伏在案上,劫后余生般贪婪呼吸,听到这句话,艰难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林火不去看她狼狈的样子,目光转向惊魂未定、挣扎着爬起的忠叔,一字一句道:“你听潮阁的货,走海路,难免再遇到倭寇、红毛鬼,或者海寇海盗的黑吃黑。以后若有需要‘特别护送’、走‘不太平’航线的货,我林火和逐浪号可以帮忙运。届时按货值抽成,或另算佣金。”
沈青汋剧烈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这是让步,也是抛出新的合作可能。纯粹的勒索变成了带有交换性质的协议,尽管依然不平等。
喉咙的疼痛和刚才濒死的恐惧还在,但林火这话,无疑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提供了一个未来或许能利用的“力量”。海盗的船和武力,在某些时候,比官府的文书更管用,也比层层剥削的官府更便宜。
她示意忠叔扶自己坐直,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对忠叔缓缓道:“按林老大说的写……听潮阁与林火约定,前者每月支付后者一成净利作为庇护之资。后者则有义务在听潮阁货船通行指定险要航线时酌情提供护卫……细则容后再议。初次放归之恩……另酬纹银……一百两,今日先付五十两。”
她将条件调回原本的框架,但加入了“护卫”条款,并将初次赎金降低到一个更实际、她能立刻调动的数目。
忠叔看向林火。林火猛得抬手,吓得沈青汋后缩,忠叔也跟着一抖但死死挡在两人之间。
“你个女人,怎么出尔反尔,说好的五百两!怎么改成一百两了!”
“听潮阁刚损失一大批货,赔付了很多款项。眼下只有那么多现银。剩下容后再议。”
林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女人又在玩文字游戏,“容后再议”是活扣。但至少,每月一成利和现银,落到了实处。
“老家伙写吧。让她……签字画押!”林火瞥了眼窗外依旧淋漓的夜雨。
忠叔重新铺纸,蘸墨,这一次,笔尖稳了许多,将沈青汋口述的条款工整写下。写罢,捧到沈青汋面前。
沈青汋颤抖着手,拿起笔,在“立契人”后,写下“沈青汋”三个字,然后取出自己的私印,重重盖下。鲜红的印泥,落在她名字旁边,也落在那些刚刚被她的鼻血晕染过的宣纸边缘,触目惊心。
忠叔将墨迹未干的契约拿起,迟疑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林火。林火几乎是抢过,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依然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几个数字之外一个也不认识,但“沈青汋”三个字和那枚鲜红的印章,的确是跟之前在船上签的那份不一样。她将契约仔细折叠,塞入怀中贴身收好。
“今日未付的银子,连同月利,下个初五,悦来茶楼。”沈青汋抬眼看了看林火,伸手抹了一把鼻子下的潮湿。林火嗯声算作答应,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投入门外绵密的雨夜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主仆三人。
沈青汋瘫坐在地,脖颈上一圈青紫的掐痕清晰可见,鼻血已止,但脸上泪痕、血污狼藉。她望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无边的黑暗,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一点点凝聚起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寒光。
小莲扑过来,哭着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污渍。
忠叔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老奴无能,让小姐受此奇耻大辱……”
沈青汋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疼痛欲裂的脖颈,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钱给她。契约……先履行着。”她顿了顿,望向忠叔,眼中没有任何泪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寒,“这个林火是海蛇帮的人,忠叔,你帮忙去探探她的底细。”
“无恶不作杀人越货的海盗……”她极轻地、近乎自语。这笔债,连同父亲的,总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好好清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屋内,小莲端来清水帮沈青汋擦拭污血,屋外,急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一纸染血的新契,和一段更加诡谲难测的关系,奏响不安的序曲。
***
怀揣着那份染了血,字迹墨迹都有些模糊的契约,林火在夜雨中潜回逐浪号。船舱里弥漫着熟悉的咸腥、汗味和木头潮湿的气息,却丝毫没能压下她心头的烦躁。
她把那袋忠叔当场凑出的碎银扔上木板拼凑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钱不多,但分量实在。而后又将那份契约拿出来,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纸上的字她依旧看不懂,那枚鲜红的印章和边缘几点暗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却无比刺眼。
白天船上的景象和夜里听潮阁的冲突,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乱转。
——那女人被按在书案上,苍白着脸流鼻血的样子。
——她那双盈着泪、却燃烧着冰冷怒火和讥诮的眼睛。
——自己掐住她脖子时,那纤细脖颈下脆弱跳动的脉搏,和最后几乎要捏碎什么的暴戾冲动。
——还有她咳得撕心裂肺、瘫软如泥的狼狈,以及最后强撑着口述条款时,嘶哑嗓音里那丝不折的硬气。
“操!”林火低骂一声,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恼火什么。恼火那女人的狡猾和嘴硬?恼火自己差点失控真下了死手?还是恼火明明是她先耍赖,自己追债天经地义?
港口说书人那句“火不焚水,反照渊渟”又鬼魅般飘过耳边。照个屁!她现在只想把这团麻烦的“水”彻底蒸发掉,省得搅得她心神不宁。
眼下,契约签了,银子也拿了。每月的利和运货就有的抽佣,实实在在的诱惑像钩子一样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