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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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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北沿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海风裹挟着鱼腥和潮气,拍打着简陋的石头屋子。这里远离官道,消息闭塞,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沈青汋在村中兼营客栈的渔户家里已静养了两日。身上的擦伤和虚弱在渔户汤药与休息下渐好。那场海上惊魂与海盗船上的谈判斡旋,伴着尚未消退的周身疼痛,变得恍惚和不真实。
第三日黄昏,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极轻,却带着某种韵律。
沈青汋猛地睁开假寐的眼,迅速起身,走到门边。门被从外小心推开,闪进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身影,正是风尘仆仆的忠叔。
“小姐!”忠叔摘下斗笠,露出写满焦虑和泪眼婆娑脸,待看清沈青汋虽清瘦却行动无碍,眼中才涌出如释重负的泪光,连忙就要跪下,“老奴的错,让小姐受此大难,万死……”
“忠叔快起。”沈青汋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此地不是说话处,先进来。”
门被重新闩好。昏暗的油灯下,主仆二人相对而坐。沈青汋简略说了海上遇袭、落水被逐浪号所“救”以及后来以听潮阁两成月利为代价换得自由的过程。
忠叔听得心惊肉跳,尤其听到那海盗头子竟以小姐女子身份相要挟时,更是怒目圆睁:“好个奸猾海匪!小姐,此事绝不能应!老奴这就去联络旧部,要……”
“忠叔,”沈青汋打断他,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一丝决绝的寒意,“倾尽家财,与海盗硬拼,然后呢?身份暴露,族中那些豺狼闻风而动,听潮阁还能保得住?父亲的死还怎么查?”
忠叔语塞,拳头握得咯咯响,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无力。
沈青汋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木桌面,声音更轻:“我这几日,想了很多。‘沈青浪’或许不该再‘活’下去了。”
忠叔霍然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忠叔,先听我说,”沈青汋条分缕析,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第一,福昌号沉没,‘沈青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是现成的契机。若‘他’就此‘死去’,苏家那边的纠葛,流言蜚语,自然烟消云散。可惜的是那些待收的外债……人死债消,唉,先不说这个,往后再议。”
“第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扮作男子,属实疲累。每次露面,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窥破。这些年,我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若‘沈青浪’死了,我便只是‘沈青汋’,一个守着父亲和兄长留下基业的女子,行事反而少了许多顾忌,也能更方便地在暗中行事,调查真相。”
“第三,”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忠叔,“那海盗女头子,知道‘沈青浪’是我。‘沈青浪’若‘死’,这份要挟便去了一大半。她手中的契约是与一个‘死人’签的。至于她要的听潮阁的分红我们可以另作计较,或履行,或设法周旋,主动权或许能拿回一些。”
忠叔听完,久久不语。油灯的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微微颤动。他了解小姐的聪慧与决断,也深知这些年她背负的重担。让“沈青浪”假死,看似一劳永逸,能斩断许多麻烦,但也有不妥和隐患。
“小姐,”忠叔的声音沙哑干涩,“此法虽可解近忧,但风险亦巨。‘少爷’乃老爷当年在广府官府登记在册、经营听潮阁的东主。若骤然‘身故’,涉及产业过户、官府文书、税契更名等诸多繁琐事宜,极易引人深究。族中那些人当初答应会帮您保守秘密是期待您不能城市,若得知你要放弃男子身份,更不会放过侵吞产业的机会。届时,您以‘沈青汋’之名,一个女子,恐怕更难抵挡。”
他抬起头望着沈青汋,满是心疼与忧虑:“再者……‘死’过一次的人,再想‘活’过来,就难了。苏家小姐那里,您欠下的就不只是偿还不了的情了……小姐,您真的想好了,要永远埋葬‘沈青浪’这个身份吗?老爷当年为您取‘青浪’为备用之名,是盼您能有搏击风浪之志啊。”
沈青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忠叔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埋葬“沈青浪”,何尝不是埋葬了父亲一部分的期望,和自己这些年在风浪中挣扎过的证明?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模糊的笑容,闪过听潮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闪过海盗船上林火那双锐利又复杂的眼睛,也闪过苏梅那清丽却忧伤的脸庞,那注定是错是孽缘的爱意……
“我知道风险。”她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静寂,“但眼下,这是断尾求生、争取喘息之机最直接的办法。族中与官府那边,需要忠叔你去竭力周旋打点,可以‘海难尸骨无存、仅寻得遗物’为由,先将事情坐实。产业过户或许可以借用母亲那边早已疏远的舅家名头,或设法制造一些‘债务’‘抵押’,先将水搅浑,争取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处漆黑的海面,声音飘忽:“至于‘青浪’,父亲若在天有灵,会明白的。活着,比一个名字更重要。只有先活下来,站稳脚跟,才有机会查清真相。”
忠叔看着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知道她心意已决。心中悲怆与钦佩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沉重的承诺:“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外间诸事,老奴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为您办妥。只请千万保重自身。”
沈青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海风吹入,带着咸涩的气息,也吹动了油灯的火苗,将她的侧影在墙上拉得摇曳不定,似真似幻。
沈青汋与忠叔密议的同时,远离大陆的某处隐蔽岩洞湾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逐浪号静静停泊,甲板上水手们噤若寒蝉。岩洞平台的火把下,“海蛇帮”海商集团的头子奎爷端坐虎皮椅,手里两个铁胆转得咔咔作响,冷冷地盯着站在下方的林火。账房钱谷垂手立在奎爷身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丫头,”奎爷开口,声音不高,像钝刀子磨石头,“听说,你这次出海,不太顺利,还把到嘴的肥羊放了?”
林火脊背挺直,迎着奎爷的目光:“是。捞了些飘货,那福昌号沉得快,倭鬼和红毛鬼又咬得紧,后头水师也来了,若不是走的快,怕是都得折进去。”
“折进去?”钱谷阴恻恻地插话,“我怎么听兄弟说,林老大您可是从海里捞了个人上来,还是个值钱的‘肉票’?怎么,是嫌兄弟们分得多了,想自个儿留着慢慢榨油水?”
这话诛心。周围几个其他船的头目眼神都闪烁起来。
林火心头一沉,知道钱谷必然是在水师和广府码头等地方安插了耳目。她面不改色:“是捞了一个,半死不活,本想带回来问问,说不定能挖出别的财路。但那家伙命短,没熬过来,半路上就断了气,扔海里喂鱼了。”
“死了?扔了?”奎爷眯起眼。
“死了。”林火答得干脆,“海上风浪大,捞上来时就只剩半口气,老吴救了半天也没法子。”
钱谷还想说什么,奎爷却抬了抬手,止住他。眼神在林火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林火毫不避讳地回视,眼神坦荡。
良久,奎爷才缓缓道:“死了也好,省得麻烦。不过,丫头,规矩就是规矩。该上交的,该分的,一丝都不能少。但次你‘逐浪号’折损人手,收获却不多……功过相抵吧。下次出货,你‘逐浪号’排最后挑。”
最后挑,意味着只能捡别人挑剩的航线或任务,油水最少,风险却不低。这是明晃晃的惩罚和打压。林火下颌线绷紧,拳头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她垂下眼:“是,听奎爷的。”
“都散了。”奎爷挥挥手。
众人散去。钱谷经过林火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林老大,好自为之。这海上的账,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林火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船。海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岩洞特有的阴湿气味。她心里清楚,这次算是勉强过关,但奎爷和钱谷的疑心早就种下。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她摸了摸脸上的痂,想到了沈家和听潮阁,想起那份与沈家小姐签的契约。每月两成利,成了她眼下唯一看得见、抓得住的额外指望。
***
几日后,林火带着逐浪号返回广府进行必要的补给和打探消息。刚靠岸不久,在码头鱼市打听物价的小鳅就慌慌张张跑回来。
“老大!不好了!”小鳅脸都白了,“外面……外面都在传,听潮阁的东家,那个沈、沈……死了!”
林火正在检查缆绳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惊愕、失望还是恼怒的情绪直冲上来。死了?那个心思缜密、跟她讨价还价、还威胁要告官抓了海蛇帮的女人死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她声音发紧。
“说是福昌号沉了,沈公子尸骨无存,沈家前两日刚办了简单的丧事,灵堂都设了,现在听潮阁是个老管家和伙计在撑着。”小鳅语速飞快,“对了,苏家那位小姐听到情郎死了的消息,直接病倒了……”
林火的脸色阴沉下来。尸骨无存?丧事?那她的每月两成利怎么办?契约是和“沈青浪”签的,“沈青浪”死了,找谁要去?找那个老管家?
一股被耍弄的怒火燃起。她林火可不会信!那个在船上还能冷静跟她分析利弊、眼神清亮锐利的女人,会这么容易就死了?还是说这是金蝉脱壳?
“晚些我去听潮阁看看。”林火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船舱。
是夜,广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绵密,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过听潮阁后院不高的墙头,落地无声。正是换了深色夜行衣、以黑布蒙面的林火。她对这种潜入探查的勾当十分熟练。
后院寂静,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窗上映出的剪影似乎正伏案书写。
林火屏息靠近,发现这沈家听潮阁的窗户是一枚枚打磨通透的贝壳,透着柔和五彩的光。好个富贵人家,林火只在广府布政使的宅院里见过这种漂亮的窗户。一想到自己被骗,林火心里的怒火盖过了贝壳透过的富贵之光。
她悄然侧身,潜入屋内。只见屋内陈设清雅,书案后坐着的,并非想象中的老仆或伙计,。
沈青汋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褙子,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别住。侧脸线条柔和精致,肤色在灯光下莹润如玉,低垂的睫毛长而密,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账册,偶尔提笔标注。那专注的神情,清冷的气质,不就是船上那个狡猾的女人吗!死了?!不仅没死,还换回了女装,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看账本!
林火的瞳孔骤然收缩!果然是在耍我!
怒火混合着一种被欺骗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理智。她原本还存着一丝“或许真死了”的疑虑,此刻亲眼所见,那女人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仿佛海上种种惊险、船上那份契约,都成了笑话!她不再犹豫,用力把半掩的房门重重推开!
“砰——!”并不十分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
屋内的沈青汋骇然抬头,还没看清来人,黑影已挟着夜雨的凉气与怒意,迅疾无比地扑到书案前!
“唔!”沈青汋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椅子上拽起,又狠狠按在了冰凉的柏木书案上!账册笔墨哗啦扫落一地。
“好一个沈公子啊!”林火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蒙面布后传来,带着浓重的讥讽和怒意,另一只手已扯下了自己的蒙面布,露出那张沈青汋在海盗船上见过、此刻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不,得改口叫你沈小姐!妙啊!丧事都办了!我还以为你死了!想赖账是吧!商贾薄情果然不假!”
沈青汋在被按倒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待看清是林火,最初的惊恐反而被一种冰冷的怒火取代。她用力挣扎,但林火的力气极大,禁锢得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沈青汋的声音因压迫而喘息,却依旧冷硬,“你想做什么?契约是与‘沈青浪’所签,如今‘沈青浪’已死,契约自然作废!与我何干?”
“作废?”林火气极反笑,手下用力,捏得沈青汋腕骨生疼,“你当我是三岁小儿?换个名字,换身衣服,就想赖账?黑纸白字跟老子签的契约,你说作废就作废?”
“那是你与我兄长的约定!”沈青汋寸步不让,仰着脸瞪视林火,眼中没有惧色,只有被侵犯领地的愤怒与鄙夷,“‘沈青浪’死了,人死债消!你一个海蛇帮的海寇,逼我一个弱女子?有本事,你去官府告我啊!”
“弱女子?”林火嗤笑,目光扫过她被按在案上、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散落的长发,某种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能在我的船上跟我讨价还价、镇定自若的弱女子?沈小姐,我看你狡猾得很!”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剧烈的呼吸起伏。姿势暧昧,气氛却剑拔弩张。
沈青汋挣扎剧烈之余,膝盖猛地向上顶去!林火早有防备,侧身躲过,但沈青汋趁机用获得自由的另一只手,狠狠抓向林火的脸!
林火偏头躲开,被她的指甲在脖颈侧边划出几道火辣辣的血痕。疼痛和再次被攻击的恼怒让她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猛地挥起拳头。本想吓唬对方,让她老实点。沈青汋恰在此时再次奋力抬头挣扎。
“砰!”一声闷响。林火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意外地打在了沈青汋的鼻梁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沈青汋闷哼一声,一阵酸麻剧痛从鼻端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人中、嘴唇,滴落在月白色的寝衣前襟,晕开刺目的鲜红。
林火也愣住了,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她没想真下重手,尤其是在对方换回女装、看起来如此脆弱的时候。
沈青汋捂着鼻子,指缝间渗出鲜血,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泪水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痛呼出声,只是用那双盈着水光燃着冰冷怒火的眸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火。
在那双眼睛里,林火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恐惧或哀求,反而看到了一种洞悉——洞悉了她这一拳的意外,洞悉了她此刻的错愕,甚至洞悉了她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打女人”尤其是打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的抵触与一丝慌乱。
林火放下拳头,下意识想伸手去看看对方伤势如何,却又硬生生止住。
沈青汋慢慢放下手,掌心一片濡湿鲜红。她看着林火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懊恼的神情,忽然扯了扯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冷极淡,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
“林老大,”她声音因鼻子受创而有些闷,“拳头挺硬。但你并不真想伤我,至少,不想像对待那些倭寇或者仇敌一样伤我。”
林火呼吸一滞,心底某个角落被陡然照亮。脸上依旧一副凶狠的表情。
沈青汋不顾还在流血的鼻子,慢慢撑起身子,离开书案也离开林火,站直。尽管身形狼狈,寝衣染血,挺直的脊背和清冷的目光,却让她重新找回了某种气势。
“你救我和放我的报酬,可以给你。”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动作带着别样的倔强,“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契约是你和我‘兄长’签的,我定然不会这么给你!还有,即便我给你,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原本消了大半的怒火再次腾起,林火对眼前这个狡猾的女人不在抱有柔情,一把将她拽到跟前,力气之大,让瘦弱单薄的沈青汋几乎从地上腾起,撞进林火怀里。
“好一个不要脸的狡辩,敢跟海蛇帮心眼子赖账,我看你是活腻了!”拽着人走到门口,林火带着咬牙切齿的冷笑,“今夜就让你看看海蛇帮会怎么对待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沈青汋猛烈咳嗽起来,想喊忠叔,但被林火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挥动的双手也被林火一手握住。只能拿头去撞林火。
“苏家小姐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种登徒子!”林火回头瞥见书案,改变了注意,把沈青汋拖到案边,“给老子重写一份契约,写一份跟你这个沈家大小姐签的契约!”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对峙的身影。一个怒火未消却莫名气短,一个鼻血长流却目光如刃。
账册散落,墨迹斑斑,与那抹刺目的鲜血混在一处。林火再次抬起了拳头,沈青汋扬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