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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暴雨在午夜前终于歇了,留下破碎的海面、弥漫的硝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海战的结果惨烈而混乱。那两艘倭寇关船,一艘被逐浪号接舷后陷入苦战,死伤过半,船身多处破损进水;另一艘在试图包抄时,与那红毛鬼的尔帆船发生了龃龉——似乎是为了争夺“福昌号”上某个特定货舱的归属,佛郎机人的火炮调转了方向,倭寇的弓箭和火矢也毫不客气。
      狗咬狗,一嘴毛。
      “福昌号”高大的船身已在连番打击和自身桅杆断裂的重创下严重倾斜,船舱大量进水,沉没只是时间问题。倭寇和佛郎机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不再缠斗,而是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争分夺秒地用钩索、网兜,从正在下沉的“福昌号”船舱里、甲板上,疯狂掠夺能搬走的箱笼货物。
      丝帛、瓷器、香料、银锭所有价值连城的东西被一箱箱吊运上他们的船。动作粗暴,间或还传来为了争夺某箱货物而起的短暂厮杀和叫骂。

      逐浪号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船员亦有多人带伤。林火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冷眼看着那两方强盗搜刮。她们船小,刚才又激战过,此刻冲上去虎口夺食,无异于找死。
      “老大,我们……”陈石捂着肩头一道刀伤,低声道。
      “捡飘着的,捞水里的,动作快!”林火当机立断,“火姑,带几个没受伤的兄弟,放舢板下去,捞那些散落的货!小鳅,瞭望看清水师巡船的烟囱!阿玱,准备转向,风向一变,立刻走!”

      逐浪号像只谨慎的秃鹫,在战场边缘逡巡。水手们用长杆和网兜,打捞着海面上漂浮的货物,一些从破损箱子里散落出来的丝绸卷、被海浪冲开的香料包、还有几个紧紧捆扎、侥幸浮起的漆盒。都是“轻货”,但聊胜于无。水下也有穿着水靠的船员潜入,摸上来几袋密封尚好、泡了水但晒晒还能用的茶叶,以及一些散落的银锞子。
      收获不大,但安全。
      就在他们捞起最后一个浮桶时,小鳅在桅杆上尖声预警:“东北方向!有烟!是水师的船!好几条!”
      仿佛听到了信号,那两艘还在搜刮的关船和佛郎机船,立刻像受惊的壁虎,砍断尚未收起的钩索,甚至丢下几箱来不及完全吊上去的货物,毫不犹豫地扬帆转向,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瞬间就拉开了与这片血腥海域的距离。
      林火看了一眼正在加速下沉、只剩船尾楼还露在海面上的“福昌号”残骸,又看了看东北方向那越来越清晰的帆影。
      “给水里扑腾的人留条舢板!我们撤!”她干净利落下令。
      逐浪号升起满帆,借着还未完全平息的海浪和渐起的晚风,像一道灰影,迅速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薄雾之中。身后,只留下“福昌号”最后沉没时巨大的漩涡,和一片被血与火染污、漂浮着零星杂物与尸骸的海面。
      ***
      半日后,广府。
      “福昌号”连船带人、并价值巨万货物沉没于闽浙外海,遭倭寇与红毛鬼联手劫杀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炸响在广府商界上空。
      水师衙门的消息起初模糊,随着零星逃生或被其他船只救起的船工、伙计辗转归来,细节才逐渐拼凑,却也变得更加骇人听闻。倭寇的残忍,红毛鬼的炮火,高大福船的无力抵抗,惨烈的伤亡,每一个词都刺激着听者的神经。

      听潮阁大门紧闭一日后,重新开启,但气氛凝重。忠叔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却强撑着主持局面。他对外宣称:“东家(沈青浪)确随船北上,如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沈家上下悲痛万分,已遣人沿海查访。”
      私下里,忠叔动用了过往在南直隶沿海几乎所有能用的关系和人脉,甚至不惜重金,委托熟悉海路的渔民、私贩、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码头帮会,寻找任何关于“福昌号”幸存者,特别是关于沈公子的线索。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自家小姐机敏过人,或许能绝处逢生。

      消息也如针刺般,扎进了城南苏府深闺。
      苏梅正在临帖,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语无伦次地说了外面听来的传闻。笔尖一抖,浓墨污了雪白的宣纸,晕开一大团乌云。
      “……沈、沈公子他……”她脸色瞬间惨白,手指冰凉,抓住了丫鬟的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白,“消息……确切吗?”
      “外面都传遍了……说船沉了,人没了……倭寇杀人不眨眼……”丫鬟带着哭腔。
      苏梅松开了手,呆呆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脑海中闪过的是诗会上惊鸿一瞥的青衫侧影,是慈云庵竹园里沉静智慧的眉眼,是那方被归还的绣帕上曾寄托的少女情思……
      没了?
      那个让她第一次心生悸动而收获一段珍贵情谊的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茫茫大海,尸骨无存?
      泪水无声地滚落,苏梅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呼呼地灌着冷风。这世间,她偷偷在意过的、为数不多的光亮,就这么轻易地被黑暗吞噬了。

      苏家老爷站在苏梅的闺阁外叹气,而后是仰头,说了句“这是天意,你莫再胡思乱想。”便转身离去。那语气里,有一丝后怕,更多的是庆幸。他本就对听潮阁和“沈青浪”颇有微词,迫于家中独女心意已决,只好让媒婆去说媒。“沈青浪”最好是是死了。虽然想法恶毒,但总好过苏梅嫁给商贾成为全城的笑柄。
      闺阁中的苏梅心如刀绞,竟哭晕了过去。
      ***
      离开混乱海域后的那晚,逐浪号船舱。
      沈青汋在一阵无处不在的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如铁,耳畔是低鸣的波涛声和木板摩擦的吱呀。记忆碎片般涌回,断裂的桅杆、坠海的窒息、冰冷的海水……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木制舱顶,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紧紧捆住,双脚脚踝也被分别绑在椅子腿上。嘴被塞着布团。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这是哪里?海盗船?矮矬子的船还是红毛鬼的船?
      舱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逆着门口透入的昏黄光线。
      沈青汋眯起眼,努力辨认。那是个身量高挑瘦削的“男子”,穿着水手短褐,湿漉漉的黑发凌乱贴在额前脸颊,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五官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正盯着她。
      “唔——!”她看到了来人胳膊上的刺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带着椅子猛地向前一扑!是海盗!是海蛇帮的刺青!

      林火刚走进来,想看看这麻烦的“肉票”醒了没,顺便想想怎么处理。没想到对方一睁眼,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带着椅子就朝她撞了过来!
      “砰!”两人撞在一起,林火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住门板。
      沈青汋双手被缚,就用头撞,用肩膀顶,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怒骂和呜咽,眼神凶狠如濒死的母兽,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住手!你疯了!”林火低吼,伸手想制住她。但对方被绑在椅子上,像个带刺的滚地葫芦,毫无章法却拼尽全力地攻击她,反而让她一时无从下手。

      混乱中,沈青汋被捆绑的脚狠狠踢在林火的小腿胫骨上,疼痛让林火倒吸一口凉气。林火抬起手,准备给这不知好歹的人一点教训。但在剧烈的挣扎和冲撞中,沈青汋身上那件本就湿透破损的青衫,领口被扯开,里面那湿透紧贴的白色中衣,以及中衣下清晰可见的、层层缠绕的束胸麻布,再次暴露在林火眼前。
      林火动作一滞。她从来没打过女人啊。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沈青汋屈起被绑的腿,用膝盖狠狠撞向林火的腹部!
      “唔!”林火闷哼一声,吃痛弯腰。
      沈青汋还想再撞,却听见门口一声惊呼:“老大!”
      紧接着,后脑传来一下并不沉重但精准的敲击。沈青汋眼前一黑,所有疯狂的力气瞬间抽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连人带椅,被眼疾手快的林火扶住,没摔在地上。
      小鳅握着根短木棍,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还在抖:“她、她疯了……”

      林火喘着气,看着再次昏过去、脸色惨白却眉头紧蹙的沈青汋。这女人,醒来比昏迷还麻烦!

      沈青汋第二次醒来时,舱内只剩她一人。依旧是捆绑,但嘴里的布团被取掉了。后颈和脑袋都在疼,神智却比上一次清醒了许多。
      恐惧仍在,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属于商贾世家培养出的计算本能,开始缓缓复苏。她慢慢回忆起昏迷前最后的片段——那个海盗头目看到她束胸时的惊愕眼神里没有那种男人凝视自带的龌蹉,而是一瞬的悲悯。这个认知让她心一沉,女子身份暴露,在这海上,意味着比男子更多的危险与屈辱。
      但……对方没有立刻做什么,反而再次打晕了她?为什么?
      舱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人。这次换了身相对干净的旧衣服,脸上血污洗去了,露出清晰的五官。很年轻,甚至有些俊朗,如果忽略那身悍气和眼中的疏离。她手里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然后拖过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对视。

      沈青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这是何处?你们是何人?意欲何为?”
      林火看着她,没回答,反而问:“沈家少爷?”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目光扫过她的脖颈以下。
      沈青汋身体一僵,脸上却迅速回复冷静,眼神戒备而冷硬:“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阁下若要赎金,开出价码便可。何必行此绑架掳掠、趁火打劫之事?”她试图掌握主动权,将对方定位为图财的海盗。
      林火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对方的话有点好笑:“赎金?沈家少爷值钱,沈家小姐可就未必了。”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青汋的眼睛,“要是广府的人知道,沈家少爷其实是个小娘子扮的,会怎么样?你们沈家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你的叔伯兄弟,会不会很高兴有理由把你这‘伤风败俗’的女人赶出去,吞了家产?苏家老爷会不会把你送到衙门?苏家小姐又会怎么看待你这个骗子?”
      字字诛心。沈青汋脸色更白,指尖掐进掌心。这正是她最大的软肋和恐惧。“你待如何?”她强迫自己声音不颤。
      “简单。”林火往后一靠,姿势随意,语气里满是笃定,“给你的伙计,或者那个老管家送信,让他们带足银子,到指定地方赎人。一手交钱,一手放你。”
      沈青汋脑中急转。送信给忠叔?不行!忠叔若知她落于海盗之手,必定方寸大乱,倾尽全力营救,甚至可能对觊觎广府生意的家族长老们暴露更多她和父亲经营多年的隐秘力量。而且,消息一旦走漏,她女扮男装之事必将传开,后果不堪设想。绝不能让忠叔知道她在这里,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知道!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林火挑眉:“哦?嫌命长?还是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她站起身,走到沈青汋面前,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货’。我可以把你带回交给海蛇帮,到时候,要你怎么处置,可就不归我一个人说了算了。那儿的光景,未必是你这大小姐能想象的。”
      威胁之意赤裸裸。沈青汋心脏狂跳,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危险的气息。她能想象出那种可怕的下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对方是海盗,利比命更重要。只要能拿出足够吸引力的利益……
      她抬起眼,直视林火,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商人的谈判锐光:“把我交出去?阁下能得到什么?一笔不确定的赎金,或者一个惹来沈家、乃至可能引来官府追查的麻烦?”
      林火眼神微动。沈青汋抓住这一丝松动,继续道:“不如,我们谈笔更稳当的生意。”她顿了顿,清晰地说,“放我走。作为回报,听潮阁往后每月盈利,分你一成。”

      “一成?”林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打发乞丐呢?”
      “阁下莫急。”沈青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这一成,不是从沈家总账出,是从听潮阁,广府最赚钱的铺子之一的净利中出。它意味着,只要听潮阁开着,只要海路还能走货,阁下和您船上的兄弟,每月都有一份稳定的进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看天吃饭,跟倭寇红毛鬼抢食,还要提防水师的铳炮。”
      她目光扫过这简陋的船舱,意有所指:“海上搏命,一次收获或许丰厚,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谁能保证次次都能全身而退,次次都能抢到福昌号这样的肥羊?听潮阁这一成利,是旱涝保收。哪怕海上刮风下雨,哪怕阁下在修整,银子都会按时送到。您手下的兄弟,他们的家小,或许会更想要这种安稳点的盼头。”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林火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渴望。刀头舔血的日子,谁也不知道明天。一份稳定的、不用拼杀就能到手的钱,对林火对很多人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林火沉默下来。她重新坐回凳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船舱里只剩下海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沈青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静静等待着。

      良久,林火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怎么保证?空口白牙,我放你走了,你转头不认账,我上哪儿找你去?”

      “信物,印鉴,我都可以留下。”沈青汋立刻道,“每月初五,可派人至广府城西‘悦来’茶楼找我或我的伙计,凭信物取银票。我沈家在广府还有偌大家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失信于一群海……海上手段了得的好汉,非智者所为。”
      林火再次陷入沉思。她想起钱谷那张算计的脸,想起养父奎爷的猜忌,想起手下兄弟们受伤时眼中的疲惫,眼前沈家小姐描绘的“安稳盼头”,像红毛鬼们吃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更诱人的是,此番情境,账房钱谷老头此刻不在船上,去了另一处据点“对账”。这意味着,和沈小姐这笔私下的交易,有可能绕过奎爷那套复杂的抽成和监控。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诱人。

      “两成。”林火思考后开口,目光锐利如刀,“我要听潮阁每月净利的两成。并且,还要一笔救你和放你的需额外付的‘压惊费’,数额就按你能立刻调动的现银来。别告诉我你沈家少爷……不,沈家小姐,身上没点应急的私房。”
      沈青汋心中一松,知道谈判成了大半。两成,虽比预期高,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尤其是买回自由和守住秘密的代价。她略一沉吟:“可以。但我需要纸笔,写一封信,连同信物,你们派人送往广府听潮阁交于忠叔。他看到信,自会准备好银两,并确保日后每月款项。至于我身上……”她苦笑一下,“落水时,怕是早已冲没了。若荷包还在,内有一小印,是我私章,可作信物之一。”
      林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和整个计划的风险。最终,她站起身:“好。我现在给你松绑,你写信。我派人去送。但记住——”她俯身,凑近沈青汋,压低声音,带着寒意,“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半点欺瞒,或者事后耍花样,哼,就算你躲回沈家深宅,我也能把你这点秘密,捅得天下皆知。到时候,你可就不止是‘沈家小姐’那么简单了。”
      沈青汋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一言为定。”
      ***
      数日后,闽地沿海某处偏僻渔村外。一艘小舢板将沈青汋送上了岸,她身上换了套粗布衣裳,是林火给的,不甚合身,但总算干净。头发重新束起,原本的银簪被抢走,用的是林火给的那根木簪。手里,是林火给的几两碎银。
      她站在沙滩上,回头望了一眼海上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逐浪号。
      那个女人,那个叫林火的海盗头子,站在船头盯着。只有小鳅在舢板上冲她挥了挥手,喊了句含糊的“阿姐保重”。
      海风吹拂带着咸腥的自由气息。
      沈青汋摸了摸袖中那份与林火签订的简易契约副本,又摸了摸颈间依旧挂着的、母亲留下的玉坠,然后转身,朝着有炊烟升起的方向,迈开了虚浮脚步。
      广府,她必须回去。听潮阁,她必须守住。父亲的死,她必须查清。至于那个女海盗,那艘叫逐浪号的船,还有那份用秘密和金钱维系的危险盟约,都只会是她求生路上,一段意外而复杂的插曲。
      眼下,她要想办法和忠叔汇合。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劫后余生的后怕之后,想到忠叔这个三代家生老仆听到她死了和还活着但被绑了时的恐慌,她笑了起来——还有人牵挂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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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可能还是没人看,但依旧不重要,因为写完更重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