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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医庚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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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声骤然停歇。
整个院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盯着戏台上那个发抖的孩子。
庚洛站在幼童身侧,右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头顶。那孩子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只有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滚。
“天神庇佑——”庚洛扬声高喊,“赐福安陵——”
“天神庇佑!”“赐福安陵!”台下上百号人齐声应和,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马黛尔只觉得那声音刺耳极了。她盯着台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破绽,但那张脸只有悲悯,只有慈祥,只有看透世事的老者应有的从容。
太像了。
像得让人脊背发凉。
“马兄,”弈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好。”
马黛尔没回答。她看见有人端着一只青花大碗走上戏台,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酒?
还是...
“圣子饮福——”庚洛接过碗,递到幼童嘴边,“饮下天神赐福,从此便是天神的人。”
孩子拼命往后缩,被身后两个壮汉架住,动弹不得。碗沿抵到他唇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红色的衣襟。
“喝下去。”庚洛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慈祥的祖父在哄孙子吃药,“喝下去就不疼了。”
不疼了。
马黛尔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猛地站起来。
旁边的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弈奎一把拽住她袖子:“马兄,你干什么?”
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冲上去?她打不过那八个壮汉。
喊出来?台下这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她。
但她就是站起来了。
台上,庚洛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那一瞬间,马黛尔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双眼睛看起来依然慈祥,依然温和,可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猎人看见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位小友,”庚洛冲她招了招手,“上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马黛尔成了众矢之的。
“马兄......”弈奎疑惑看着她。
马黛尔咬了咬牙,抬脚往戏台走。
那边弈奎想和她一起上去,却被周围人拦在后面。
前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她穿过那一张张狂热的面孔,穿过那一道道或好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一步步走上戏台。
近距离看,庚洛比她想象的更老。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每一道都藏着说不清的故事。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小友不是本地人。”庚洛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马黛尔没否认。
“来安陵做什么?”
“找一味药。”
庚洛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看起来格外慈祥,格外无害。“找药找到祭典上,倒是有趣。”他顿了顿,“既然来了,便是有缘。小友可愿帮老朽一个忙?”
马黛尔警惕地看着他。
“这孩子怕得厉害,”庚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发抖的幼童,“老朽年纪大了,按不住他。小友年轻力壮,可否帮老朽扶着他?”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在羡慕这个外乡人好运气,能亲手帮神医做事。
有人在嫉妒她凭什么得到这份殊荣。
马黛尔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混着那暗红色的液体,脏得一塌糊涂。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求生的本能。
“好。”马黛尔说。
她走过去,在那孩子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
孩子抖了一下。
“别怕。”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阿兄在。”
孩子愣住了。
台上的锣鼓重新敲响,唢呐再次吹起。庚洛高举双手,仰面朝天,口中念念有词。那些话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种马黛尔听过的语言,古怪的音节从他嘴里滚出来,像咒语,像呼唤,又像某种古老的祈祷。
台下的人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跪了一片,额头贴地,五体投地。
只有弈奎还站着,孤零零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
“天神——”庚洛高喊,“降临——”
忽然起风了。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呼啸着卷过院子,吹得红绸翻飞,吹得灯笼乱晃,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台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剧烈摇曳,把一切都照得扭曲变形。
有人惊叫。
有人欢呼。
“天神显灵了——”
“天神降临了——”
马黛尔眯着眼睛,紧紧攥着那孩子的手。
风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烧焦味,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某种植物的气息,苦涩,辛辣,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庚洛站在风中,须发飞扬,袍袖鼓荡,整个人像要飞升而去。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
“今日——献上圣子——祈求天神——庇佑安陵——驱除疫病——”
“轰——”
一声巨响,戏台中央忽然塌陷了一块。那个地方原本铺着木板,现在木板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可见石阶,往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那奇怪的味道也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庚洛转向马黛尔,脸上的笑容依然慈祥:“小友,麻烦你了。”
两个壮汉上前,架起那个孩子。孩子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手。他扭头看向马黛尔,眼睛里全是哀求,全是恐惧,全是……
“等等。”马黛尔说。
庚洛挑眉。
“我跟你下去。”马黛尔站起来,“让我带他下去。”
台下哗然。
庚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玩味:“小友可知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也敢下去?”
马黛尔没回答。她只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好。”庚洛忽然笑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如此,老朽便成全你。”
他挥手示意那两个壮汉退下。
马黛尔牵起那孩子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身后,锣鼓声再次炸响,欢呼声震耳欲聋。
“天神庇佑——”
“圣子献祭——”
“赐福安陵——”
那孩子的手冰凉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攥着马黛尔的手,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石阶往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
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和那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辛辣的,带着一丝甜意的气息。
马黛尔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黑暗吞没了他们。
可黑暗不是空的。
马黛尔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就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缓慢、更古老的东西,一起一伏,像大地的心跳。
脚下的地面是土的,踩上去松软得不像地窖,倒像是什么活物的脊背。
那孩子紧紧贴在她腿边,小手攥得她指节发疼,却硬是一声没吭。
“乖。”马黛尔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
“猪...猪娃。”孩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猪娃,阿兄问你,你来过这儿吗?”
孩子摇头。黑暗中马黛尔看不清,只感觉到他的脑袋在自己胳膊上蹭了蹭。
“那你听说过没有,下面有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孩子细声细气地说:“阿娘说...下面是天神住的地方。”
“你阿娘还说什么了?”
“阿娘说...天神要吃小孩。”
马黛尔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从地底深处往上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光线是暗红色的,不是火把那种明亮的红,而是更暗、更黏稠的红,像血,像落日,像某种不该存在于地底的东西。
马黛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
不能退。
她牵着猪娃,顺着那暗红色的光往前走。
通道越走越宽。起初只能容两人并行,渐渐地,两侧开始出现空隙,再走一段,简直像是走进了一个地下大厅。
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而那暗红色的光源,就在大厅正中。
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树。
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如华盖,几乎覆盖了整个穹顶。但它的叶子不是绿色的,是暗红色,像浸透了血,又像是从内部透出光来。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呢喃。
而树的根部,盘根错节之间,蜷着一个人。
马黛尔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女子,穿着破烂的衣裳,长发散落一地,看不清脸。她的姿势很奇怪,像是睡着,又像是被缠住了,一动不动。
“别过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马黛尔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与外面那些人截然不同的玄色长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马黛尔护住猪娃,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棵巨大的树,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你们来早了。”他说,“祭典还没结束。”
“祭典?”马黛尔冷笑,“你说的祭典,就是把小孩送到这棵树跟前?”
年轻男子终于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马黛尔忽然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眼熟。
不是像她认识的谁,而是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像血脉深处的记忆。
“你以为他们要干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把小孩杀了,埋在这树下?”
猪娃吓得浑身一抖。
马黛尔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不是吗?”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那棵树走去,路过那个蜷缩的女子身边时,弯腰拨开了她脸上的乱发。
马黛尔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
和年轻男子一模一样。
不,不对。
不是一模一样,而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而且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只有十四五岁,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女子该有的样子。
“这是我阿姐。”年轻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在这里睡了三年。”
三......
马黛尔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
“我是上一任圣子。”他直起身,回头看她,“也是上上任,上上上任。”
猪娃吓得躲到马黛尔身后。
“你...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没有解释。他只是指着那棵巨大的树,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马黛尔摇头。
“罪业红莲。”他说。
马黛尔脑子里“嗡”的一声。
花?这棵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明明就是树!
“不对,”她下意识反驳,“红莲是草本植物,不是树。”
“那是你们对它的误解。”年轻男子打断她,“它确实是草本,每三年一个轮回。三年期满,地上部分枯萎,地下根系重新发芽。你现在看到的,是它生长了三年的样子。三百年,三千年的三年。”
马黛尔听得头皮发麻。
“外面的祭祀,”她艰难地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年轻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猪娃又开始发抖,久到马黛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为了让它活下去。”
他走到树根旁,伸手抚摸那漆黑的树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
“它需要养分。人的恐惧、痛苦、绝望——这些都是它的养分。但最滋养它的,是孩子的血。”
猪娃“哇”的一声哭出来。
马黛尔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她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所以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真的……”
“我没杀过人。”年轻男子忽然说。
他转过身,看着马黛尔,那双苍老又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但我阿姐杀了。”
他低头看向那个蜷缩的女子,那少女般沉睡了三年的人。
“三年前,疫病肆虐安陵,死了一半的人。我阿姐是当时的圣子,她跪在这棵树前求了三天三夜,求它救救城里的人。然后...它答应了。”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阿姐自己。”年轻男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一年疫病的平息。但这棵树要的不仅仅是命。它要的是活着的人,清醒的人,永远困在这里陪着它的人。”
马黛尔看着那个少女般的女子,看着她在沉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刚才说...你是上一任,上上任,上上上任......”
“对。”年轻男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圣子,也是圣女的弟弟,也是圣女的儿子,也是圣女的父亲。你明白吗?”
马黛尔不明白。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巨大的、恐怖的、不该触碰的秘密。
就在这时,那棵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暗红色的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树冠沙沙作响,那无数细碎的呢喃声忽然变成尖利的啸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年轻男子的脸色变了:“它醒了。”
他转身看向马黛尔,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他说,“你碰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马黛尔脑子里闪过那只大公鸡,闪过那个盲眼老妪,闪过老妪盯着她“看”的样子。
“一个阿婆,”她脱口而出,“她...她让一只公鸡给我带路。
年轻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见到她了?”
“谁?”
“她。”年轻男子指着那棵树,手指在发抖,“这棵树的上一任宿主,也是第一任圣子。”
马黛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只大公鸡。
那个盲眼老妪。
她说的“小娘子”。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女的?
“她在这里活了多久?”马黛尔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年轻男子看着她,那苍老的年轻的眼睛里,全是悲哀。
“从这棵树出现的那一天起。”
“多久?”
“三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