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撞破祭祀 ...
-
安陵县城比想象中更安静。
马黛尔和弈奎从城北的豁口翻进来时,天色刚刚微亮。
翻墙太花时间了,只能怪她四肢不太发达。
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收摊的菜贩,看起来与寻常县城并无二致。
但马黛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行人的脚步太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分头行动。”马黛尔压低声音,“你去找庚神医,我有点事,傍晚无论有没有办完事,我俩都要在这里汇合一下。”
系统任务提示她已经收到,漠甘芦的具体位置就在城西某处。
但弈奎跟着,她没法去找。
她要甩开这个男子。
好在,弈奎似乎也没打算跟她一起行动。
他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黛尔找了个僻静角落,唤出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一个绿色光点标注着她的当前位置,另一个红色光点在西北方向闪烁,距离约五百米。
【任务目标:漠甘芦】
【距离:560米】
【提示:目标位于居民区内,请注意隐蔽】
马黛尔关掉界面,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摸去。
巷道越走越窄,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屋也从砖瓦房变成了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导航显示,红点就在前方二十米处。
马黛尔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板上的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圈,虚虚地挂在门上。
透过门缝往里瞧,隐约能看见院子里有棵枯死的树,树下杂草丛生。
就是这儿。
她抬手敲门。“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马黛尔犹豫了片刻,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更荒芜。
枯树歪斜着,树下果然长着一丛半人高的植物,叶片呈灰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马黛尔眼睛一亮——漠甘芦!系统没骗人,就是那玩意儿!
她正要抬脚往里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咣——咣——咣——”
“咚咚咚呛——”
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唢呐的尖啸,热闹得像是在娶亲。
但马黛尔听得出来,那声音正朝这边移动,而且速度很快。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藏到门后。
锣鼓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
“恭迎圣子——”
“天神保佑——”
“圣子降福——”
马黛尔心头一跳。来不及多想,她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正屋门锁着,偏房倒是虚掩,她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是间厨房,灶台落满灰尘,墙角堆着几捆柴草。
她钻进柴草堆,把自己埋了进去。
刚藏好,院门就被撞开了。
“咣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脚踹开了门。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至少有七八个人。
“恭迎圣子——”一个尖利的嗓门高喊。
“呜呜呜——”这是孩子的哭声,被捂住了嘴,闷闷的。
“求求你们放过幺儿!”女人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他才四岁,他才四岁啊!”
“阿娘——呜呜——阿娘——”
马黛尔透过柴草缝隙往外看。
厨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两个壮汉架着一个穿红衣的幼童往外走。那孩子也就三四岁,脸哭得通红,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但被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后面跟着五六个男女,拦在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妇跟前。
那少妇疯了似的往前扑,被那些人死死拽住,撕扯间衣襟都散了。
“三娘,猪娃能够去伺候天神大人,这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劝,“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阿大,你快劝劝你家老娘们,别到时候惹天神大人不高兴了!”另一个男人冲旁边一个木桩似的汉子喊,满脸不悦。
那叫阿大的汉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我的儿啊——”少妇的哭喊声已经破了音,“把我儿还给我——”
红衣幼童被架出了院门。
门外的锣鼓声再次炸响,唢呐吹得震天响,队伍远去了。
那几个拦人的男女这才松开手。
少妇跌坐在地,爬着往门外追,被那木头似的阿大一把抱住。
她拼命捶打他,哭得声嘶力竭,最后瘫在他怀里,只剩下抽噎。
院门“咣”一声关上。
马黛尔蜷在柴草堆里,手心全是汗。
祭祀。
她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在现代社会,那些邪教新闻里,那些古代题材的电视剧里,类似的场景简直如出一辙。
用活人祭祀,美其名曰“伺候天神”,说穿了就是要人命。
她下意识往厨房后墙看了一眼。
系统显示,漠甘芦就在后院,距离她不到六十米。
只要等这些人散了,她绕到厨房后面,翻过那道矮墙,就能拿到任务目标。
可是那个孩子...
院门外,锣鼓声渐渐远去。
马黛尔咬了咬牙,从柴草堆里钻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不是 superhero,没有超能力,连武功都不会。
但她就是没法装作没看见,没法在这儿等着那些人走远,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摘她的草。
她推开厨房门,顺着墙根溜出院门。
锣鼓声往西去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远的那支队伍,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
马黛尔贴着墙根,一路小跑跟上去。
队伍走得不快。
前面是吹鼓手,后面跟着八个壮汉,抬着一顶小轿。
说是轿子,其实更像是个笼子。
四根竹竿架着个木框,木框四面围着红绸,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个穿红衣的孩子。
再后面是刚才那帮拦人的男女,一个个兴高采烈,像是去赶庙会。
马黛尔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
奇怪的是,沿途的住户明明听见了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开门张望。
但马黛尔注意到,队伍经过之后,有不少人家悄悄打开门缝,探出半个身子,朝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噗通”跪下,五体投地,额头贴地,虔诚得可怕。
她正低头快走,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粗粝得像树皮,却铁钳一样有力。
马黛尔惊得差点叫出声,扭头一看,一张皱巴巴的老妪脸几乎贴到她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灰白的瞳孔像蒙了层雾,根本看不见眼珠子——是个瞎子。
可那瞎子正“看”着她。
马黛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生仔,”老妪的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要快点喽,不然赶不上祭典。”
她个子矮小,佝偻着背,只到马黛尔胸口。但那只手攥得死紧,马黛尔挣了一下,没挣动。
“阿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第一次参加...你能不能带我去呀?”
老妪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马黛尔被她盯得发毛,后脊梁直冒凉气。
好一会儿,老妪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皱纹堆叠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诡异。
“老婆子腿脚不好,让我家的小毛带你去吧。”
小毛?
马黛尔以为是她家的子侄,或是孙子。
老妪松开手,转过身,朝身后黑漆漆的门洞里喊:“小毛,小毛——”
一阵扑棱声。
从门洞里飞出一只大公鸡。
那鸡足有半米高,羽毛华丽顺滑,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尾巴高高翘起,几根长羽骄傲地垂下来,鸡冠红得像团火。
它高昂着脖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极有气势,厉害得不得了。
马黛尔看呆了。
老妪弯下腰,枯瘦的手抚摸着公鸡的背部,那眼神温柔得像个慈祥的祖母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乖阿毛,”她轻声说,“这个小娘子要去参拜天神大人,你带她去吧。”
公鸡昂起头,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喔喔喔——”
然后它扑腾着翅膀,往前蹿去。
马黛尔愣了愣,赶紧跟上。
跑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妪依旧佝偻着站在门口,对着她的方向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慈祥又诡异。
等等。
她刚才喊她什么?
小娘子?
她怎么知道她是女的!她不是瞎子吗!
马黛尔头皮发麻,脚下却没停。
前面那只大公鸡跟打了鸡血似的,扑腾着翅膀往前冲,跑得飞快。
她得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一人一鸡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
左转,右转,穿进一条窄巷,又钻过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墙缝。
马黛尔跑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那公鸡却越跑越精神,时不时还回头“咕咕”两声,像是在催她快点。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宅院出现在面前,门楼高耸,灯笼高悬,照得门前亮如白昼。那支队伍的末尾正好走进大门,红色的轿子消失在门洞里。
没跟丢。
马黛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只大公鸡站在她旁边,昂首挺胸,骄傲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马黛尔缓过气来,一把抱住公鸡,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亲了一口。
“真棒!”她由衷地感谢,“谢谢你,公鸡哥!”
大公鸡傲娇地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上了门楼边的屋檐。它站在瓦片上,歪着脑袋往下看,“咕咕咕”地叫,好像在说:上来呀。
马黛尔仰头看着那只居高临下的鸡,尬笑两声。
“鸡哥,你去吧,”她冲它摆摆手,“我走门就行。”
人比不过鸡系列,她也很绝望。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队伍后面进了大门。
原以为会有人盘查,可她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院子正中的戏台吸引过去。
那戏台足有半人高,雕梁画栋,挂满了红绸。戏台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一排又一排,少说也有上百号,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仰着脖子盯着台上,眼睛发直,表情狂热。
马黛尔悄悄溜进去,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她愣住了。
那人也转过头来,同样愣住了。
“弈奎?!”
“马兄?!”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儿?”马黛尔压低声音,“你不是去找神医了吗?”
弈奎脸上的惊讶还没退去,闻言往戏台上努了努嘴。“他们说神医要主持今天的祭祀,我就来这里等。”
马黛尔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夫主持祭祀?
虽说古代巫医不分家,可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跟活人祭祀扯上关系?
“他们这是要祭祀什么?”她问,“天神?”
“你怎么知道天神大人?”弈奎更惊讶了,“他们说天神大人能驱邪避凶,每次疫病兴起,祭拜天神,天神就会显灵庇佑大家,驱赶邪气。”
马黛尔还想再问,忽然周围一阵骚动。
戏台上,帷幕拉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站在台中央。
他穿一身灰白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悲悯,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者。
“庚神医!”弈奎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他就是庚神医!”
马黛尔盯着台上那个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违和感。
她想起刚才那个被架走的孩子,想起那个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母亲,想起那些五体投地跪拜的百姓。
然后她看着台上这个被称为“神医”的老人,看着他慈眉善目地朝台下挥手,看着台下那些狂热的目光追随他的每一个动作。
“诸位——”庚洛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不失力道,“今日又是月圆之夜,又到了我们迎接天神降临的时候——”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
“请圣子——”
欢呼声更响了,震得人耳膜发疼。
马黛尔看见那顶红色的小轿被抬上戏台,看见那个红衣幼童被抱出来,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的手慢慢攥紧。
旁边,弈奎还在激动地张望,等着祭祀结束好去找神医求医。
马黛尔看着台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看着他走向那个发抖的孩子,忽然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