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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公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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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马黛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
三千年。一个人怎么能活三千年?
“不对,”她下意识反驳,“我见到的是个阿婆,她...她眼睛是瞎的,背是驼的,她怎么可能——”
“她当然会老。”年轻男子打断她,“她是人,不是神。三千年的时间,她会老,会瞎,会佝偻,但她不会死。只要这棵树还活着,她就永远死不了。”
猪娃躲在马黛尔身后,吓得连哭都忘了。
那棵巨大的树还在震动,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奏。
而那个蜷缩在树根处的少女忽然动了。
只是一根手指。
但马黛尔看见了。
“她……”她指着那少女,声音发紧,“她动了。”
年轻男子猛地回头,一步冲到树根旁,跪下来捧起那少女的脸。
“阿姐?阿姐!”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努力了很久很久。终于,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眼珠是暗红色的。
和树叶一样的暗红色。
“阿姐......”年轻男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少女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空洞。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快...走......”
年轻男子愣住了。
“树...醒了...”少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它...要...新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阿姐!”年轻男子拼命抱住她,却根本按不住那疯狂抽搐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棵树彻底暴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到刺眼的程度,树干上忽然睁开无数只眼睛。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从树皮深处挤出来,每一只都在转动,每一只都在盯着他们。
猪娃吓得尖叫起来。
马黛尔一把抱起他,转身就往来路跑。
但刚跑出几步,她就停住了。
来路不见了。
那个通道,那个石阶,那个出口,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树根织成的墙,粗壮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交错盘绕,密不透风。
她被困住了。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喊声:“没用的!它醒了,这里就是它的肚子,你跑不出去的!”
马黛尔回头,看见他依然抱着那个抽搐的少女,脸上全是绝望。
“那怎么办?”她吼回去,“等死吗?”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她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她穿越前就带着的吊坠,银质的,水滴形,里面封着一小片干枯的叶子。
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装饰品,系统也没提示过这东西有什么用。
“那是——”年轻男子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你怎么会有那个?”
马黛尔低头看了一眼吊坠:“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你...”年轻男子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她,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吊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它的叶子。”他的声音发颤,“是第一片叶子,三千年前,它刚长出来时的第一片叶子。”
马黛尔愣住了。
“你仔细看,那片叶子是不是暗红色的,叶脉是金色的?”
她低头细看。
还真是。
平时没注意,现在凑近了看,那片干枯的叶子确实是暗红色,叶脉是细细的金色丝线,在暗红的光里微微反光。
“这是...信物。”年轻男子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任圣子的信物。她每隔一百年会把它送出去一次,找一个...找一个能替她的人。”
马黛尔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盲眼老妪。
她盯着自己看的那一眼。
她说“小娘子”。
“她认出我了?”马黛尔喃喃道,“她...她是要我...”
话音未落,那棵树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她,所有暗红色的光芒同时照向她,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树根处涌来,马黛尔只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攥住,拼命往树的方向拖。
她死死抱住猪娃,脚下却止不住地往前滑。
“放手!”年轻男子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那孩子放开!它要的是新鲜的……”
他没说完。
因为那棵树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猪娃。
准确地说,是看向猪娃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公鸡的羽毛。
金红色的,在暗红的光里闪闪发光。
“小毛......”马黛尔脑子里闪过那只大公鸡骄傲的样子,闪过它飞上屋檐时歪头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公鸡。
那是——
“小毛!”猪娃忽然喊了一声,挣扎着从马黛尔怀里跳下来,往那棵树跑去。
“别过去。”马黛尔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猪娃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穿过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穿过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一头扎进了树根最密集的地方。
然后,他停住了。
那棵树的底部,树根交错形成的凹陷里,趴着一只鸡。
一只金红色的大公鸡。
它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但它的羽毛还在发光,那光芒比树叶的暗红更亮,更暖,更像活着的颜色。
“小毛......”猪娃蹲下来,伸手去摸它。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羽毛的一瞬间,那棵树剧烈震动起来。
但不是愤怒的震动。
是恐惧。
马黛尔清清楚楚地看见,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它们拼命地眨动,拼命地想闭上,却闭不上,只能惊恐地瞪着那只一动不动的鸡。
而那只鸡,动了动。
它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猪娃。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
“喔喔喔——”
那声音穿透了地下空间,穿透了那棵树的每一根枝条,穿透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直直地冲向穹顶。
轰——
穹顶裂开了。
穹顶裂开的瞬间,马黛尔看见了天空。
不是想象中地窖出口那种狭小的天井,而是整片苍穹。
星光璀璨,月华如水,仿佛那层厚厚的土层从未存在过。
裂缝越来越大,泥土簌簌落下,却没有任何东西砸到他们身上。那些掉落的土块在半空中就化成了齑粉,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风又来了。
和祭典上那阵风一模一样。
呼啸着,狂躁着,带着那股苦涩辛辣又隐约甘甜的气息。
但这一次,风是从地底往外吹,是从那棵树的根部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被驱逐、被彻底拔除。
大公鸡站在树根凹陷处,昂首挺胸,羽毛上的金光越来越亮。
它没有看马黛尔,没有看猪娃,只是盯着那棵巨大的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树干上那些眼睛在尖叫。
真的是尖叫。
尖锐的、刺耳的、不似生物的啸叫,密密麻麻汇成一片,刺得人头皮发麻。那些眼睛拼命地眨动,拼命地想躲开金光的照射,却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瞳孔一点点溃散、一点点融化。
“三千年......”年轻男子跪在地上,喃喃道,“三千年了......”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停止了抽搐。她依然闭着眼睛,但脸上的痛苦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终于可以放下了。
“阿姐,”年轻男子抱紧她,声音发颤,“你看,它来了,它终于来了......”
马黛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看见那棵树的树干上开始渗出液体——不是树汁,而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树皮的纹路流下来,流进树根的缝隙,流进泥土里,所过之处,黑色的树皮开始发白、干枯、龟裂。
它在死去。
这棵活了三千年的树,正在她眼前死去。
猪娃还蹲在树根凹陷处,小手轻轻摸着大公鸡的羽毛。那公鸡比他还高,却温顺地低着头,任由他抚摸,偶尔“咕咕”两声,像是在安慰他。
“小毛,”猪娃小声说,“你是来救我的吗?”
大公鸡昂起头,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像之前那么嘹亮,而是柔和的、温存的,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马黛尔。
那一瞬间,马黛尔在那双鸡眼睛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佝偻的、苍老的、盲眼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人影。
老妪。
那个让她来参拜天神的老妪。
那个喊她“小娘子”的老妪。
那个让小毛给她带路的老妪。
她正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是卸下了三千年的重担,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你......”马黛尔往前走了一步。
大公鸡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它转过身,面对那棵正在死去的树,张开翅膀。
那双翅膀展开时足有丈余,金红色的羽毛在暗红的光芒中燃烧一般耀眼。
它又一次啼鸣。
这一次,那声音穿透了一切。
马黛尔听见了无数人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都在跟着那只公鸡一起啼鸣。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底深处涌来,从树干内部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向那片裂开的星空。
轰——
那棵树彻底裂开了。
不是倒下的那种裂开,而是从内部向外崩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树干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爆开,暗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却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树冠开始枯萎。那些暗红色的叶子一片片飘落,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灰烬,被风吹散。枝条干枯断裂,砸在地上,同样化成齑粉。
而树根处,那团盘根错节的凹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
是金色的。
纯正的金色,温暖的金色,像阳光,像火焰,像一切活着的、该活着的东西。
大公鸡迈步走进那团金光里。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融入了那片金色,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金光中。
老妪。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之前那个瞎眼驼背的模样。
她的背挺直了,眼睛明亮了,满脸的皱纹也在一点点舒展。
马黛尔眼睁睁看着那个老妪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又从中年妇人变成了年轻女子,最后变成了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少女。
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长发散落,赤着脚站在金光里。
那张脸……
马黛尔猛地回头,看向年轻男子怀里的那个女子。
一模一样。
和那个沉睡三年的“阿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