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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温见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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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瑜回到小院时,指尖尚带着丹房里残留的莲香与药凉。
他没有点灯,任由夜色将自己整个人吞没。院角那株老桂树影影绰绰,枝叶横斜,像极了裴玄洲偶尔垂落的袖角。他靠着墙缓缓蹲下,将脸埋在膝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用力,就会将胸腔里那点快要撑破的疼尽数溢出来。
腰间玉扣贴着肌肤,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那是师尊给的。
是他在这万丈仙山之中,唯一一件名正言顺握在手里的东西。
可越是名正言顺,越是刺心。
他能日日系在身上,能时时摩挲,能对着玉扣默念千万遍那人的名字,却不能对那人说一句半句逾矩的话。连多看一眼,都算亵渎。
丹田深处的魔气又开始翻涌,不是狂暴,是沉冷,一点点往骨髓里钻。清魔丹早已失效,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躁动、痴念、不甘,此刻全都卷土重来,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是魔。
是藏在仙门里,披着弟子皮相的魔。
而裴玄洲是仙。
是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三清仙尊。
仙魔殊途,师徒殊途。
两条路,都是死路。
温见瑜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石缝里。血腥味混着喉间的腥甜一起漫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呜咽咽回腹中。
不能出声。
不能失态。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仙尊座下最温顺的弟子,心里藏着这样肮脏不堪的念想。
他想起白日丹房里,裴玄洲那一眼。
淡淡扫过他腰间玉扣,声音清冷:“玉扣,系紧些。”
那一刻,他几乎要崩裂。
系紧玉扣,便是系紧心。
系紧心,便是掐断念想。
掐断念想,便是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凌迟。
师尊总是这样。
不说破,不戳穿,不温柔,不残忍过头。
只用最轻淡的一句话,一道眼神,就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温见瑜缓缓抬起头,望向云雾之巅的方向。
夜色深沉,仙山隐在雾中,只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白光,是裴玄洲所在的地方。
他知道,师尊一定也在望着这里。
他们隔着千山雾霭,隔着层层戒律,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遥遥相望。
相望,不相守。
相念,不相拥。
相折磨,不相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却精准地踩在温见瑜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是师尊。
这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
从年少刚入仙山,到如今长大成人,每一步,都刻在他骨血里。
温见瑜几乎是本能地站直身体,飞快擦去唇角未干的血痕,抬手抚平衣上褶皱,连发丝都理得一丝不苟。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规矩得近乎自虐。
他垂首而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弟子姿态。
连指尖都不敢多颤一下。
院门没有被推开,只停在外面。
裴玄洲没有进来。
一层薄薄的门板,隔了两个人,隔了两颗心,隔了万丈深渊。
温见瑜垂着眼,能清晰闻到门外飘进来的那缕莲香。
清冷,干净,疏离,是他穷尽一生都戒不掉的毒。
他喉间发紧,却不敢先开口。
只能静静立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石像。
裴玄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今夜魔气重,早些歇息,莫要再耗神。”
温见瑜心口猛地一缩,疼得他眼前微黑。
师尊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疼,知道他熬,知道他夜夜难眠,知道他独自硬扛。
可他依旧只是一句清淡叮嘱。
不多问,不多说,不靠近,不安抚。
连一句关心,都要披着师尊的外衣,名正言顺,又远隔天涯。
温见瑜压下喉间腥甜,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躬身低应:“……弟子遵命。”
一字一顿,规矩得让人心酸。
门外沉默片刻。
裴玄洲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
风穿过门缝,吹动他衣袂轻响,细微的声响,在寂静小院里被无限放大。
温见瑜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
白衣胜雪,玉簪清冷,眉眼淡漠,周身仙气缭绕,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无波无澜的仙尊姿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手指,早已攥得发白。
他们总是这样。
他在门内,痛得快要窒息。
他在门外,疼得无以复加。
却谁也不肯戳破那层窗纸,谁也不肯越雷池半步。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
他多想冲过去,推开门,扑进那人怀里,把所有隐忍、委屈、痴念、痛苦,一股脑全都倒出来。
想告诉师尊,他撑不住了。
想告诉师尊,他的心早就丢了,收不回来了。
想告诉师尊,他不是不守心,不是心不静,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可他不能。
一步都不能越。
一句都不能说。
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一旦靠近,便是玷污仙尊清名,亵渎师徒名分。
他只能做最听话的弟子。
最安分,最规矩,最无可挑剔。
把所有疯魔,全都藏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缓缓后退,一点点远去。
莲香渐渐淡去,像从未出现过。
温见瑜依旧垂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浑身紧绷的力气才骤然抽离,整个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像抵着师尊那句句清冷教诲。
他抬手,捂住心口,指节泛白,压抑许久的颤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没有哭,没有出声,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肩膀细微地颤着,每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师尊走了。
又一次,只留下一句叮嘱,转身离去。
留他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小院里,独自承受所有煎熬。
温见瑜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裴玄洲的模样。
白衣,清冷,眉眼淡漠,指尖微凉。
是他的师尊。
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魔,唯一的求而不得。
他抬手,轻轻覆在门板上。
指尖贴着冰冷的木面,像在隔着一道天堑,触碰那个永远不能靠近的人。
师尊。
你要我守心。
你要我持正。
你要我做最规矩的弟子。
可你知不知道。
我的心,早就给你了。
从你伸手将我从泥泞中拉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属于我自己。
你教我清心寡欲。
教我斩魔除邪。
教我修仙正道。
唯独没有教我。
如何不爱你。
夜色越来越深,魔气越来越重。
温见瑜靠在门上,静静坐着,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白。
一夜未眠,一夜煎熬。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规矩,整理好衣饰,擦去所有痕迹。
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痛苦,从未发生过。
腰间玉扣,依旧端正系在心口。
贴着肌肤,微凉,却烫得他一生都不得安宁。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晨雾缭绕,仙山寂静。
云雾之巅,那道白衣身影依旧凭栏而立,遥遥望着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戒律森严,隔着师徒名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靠近。
只有一眼,便足够将彼此,再凌迟千万遍。
温见瑜垂眸,躬身,无声一礼。
标准的弟子礼,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晨光洒在他身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知道,这一辈子。
他是裴玄洲的弟子。
永远只是弟子。
不能爱,不能说,不能靠近,不能相守。
只能仰望,只能隐忍,只能克制,只能在彼此的折磨里,熬尽一生。
晨雾未散,温见瑜已立在丹房外候着。
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扣,冰凉的玉质压得心口发闷,却偏要一遍遍触着那点属于师尊的痕迹。
丹房木门轻启,裴玄洲一身素白道袍自雾中走出,眉眼清寒如远山积雪,目光扫过他时,淡得无波无澜,只在他微白的唇色上稍顿一瞬。
“清魔丹炼好了?”
声线清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一如对待门中任何一名弟子。
温见瑜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双手将玉瓶递上,指腹刻意避开与师尊指尖相触的可能,却仍在那抹微凉擦过的刹那,丹田内魔气骤然一窜,扎得他骨缝生疼。
“回师尊,已炼足七日。”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藏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裴玄洲接过药瓶,指尖轻捻瓶身,目光落在他腰间端正系着的玉扣上,淡淡一句:“今日魔气比昨夜更重。”
不是询问,是陈述。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将他整夜强压的挣扎戳得无所遁形。
温见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压下心口翻涌的滚烫。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双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眼,只恭顺应道:“弟子……会安分守心。”
守心二字,咬得舌尖发苦。
他守的是师徒名分,是仙门戒律,是裴玄洲一身清誉,唯独守不住那颗早已偏斜的心。
裴玄洲未再言语,转身往云雾之巅去。
白衣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缕清浅莲香,缠在温见瑜鼻尖,挥之不去。
温见瑜僵在原地,垂眸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融入云雾,才缓缓直起身。
脊背早已绷得发酸,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知道师尊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夜夜被魔气啃噬,知道他望着云巅方向彻夜不眠,知道他每一次躬身下拜时,指尖都在颤抖,知道他所有温顺规矩之下,藏着怎样疯魔滚烫的念想。
可师尊从不说破。
只以一句守心,一道淡眸,将他所有快要溢出的情绪,生生按回骨血里凌迟。
往后数日,温见瑜愈发沉默。
白日里侍疾、炼丹、洒扫庭院,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是仙尊座下最温顺听话的弟子。
夜里便蜷缩在小院墙角,抱着腰间玉扣,任由沉冷魔气一点点钻满四肢百骸。
清魔丹一颗接一颗服下,压得住魔气翻涌,压不住心底痴念。
那夜暴雨突至,雷声震得仙山微颤。
温见瑜被魔气搅得难以安坐,撑着伞站在院中,望着云雾之巅的方向,雨水打湿衣摆,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口半分寒意。
忽然,一道白衣身影踏雨而来。
伞沿未撑,雨水打湿他墨色长发,黏在清冷侧脸,却丝毫无损那身云端之上的疏离仙气。
温见瑜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般收伞躬身,姿态标准得近乎自虐:“师尊。”
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冰凉。
裴玄洲停在他面前两步远,不远不近,恰好是师徒之间最合宜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苍白泛青的脸颊上,声音被雨水洗得更淡:“这般大雨,站在此处做什么?”
温见瑜喉间发紧,不敢说在等他,只低声道:“弟子……查看院中人避雨情况。”
谎言说得平稳,心却在狂跳。
他怕师尊看穿,又奢望着师尊能看穿。
裴玄洲沉默片刻,抬手将一枚新炼的清魔丹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凉,带着雨水的湿冷:“此药效更强,服下。”
温见瑜垂眸,看着那枚莹白丹药,落在师尊指尖,像一片易碎的雪。
他伸手去接,指腹不经意擦过师尊指尖,那一瞬的触碰,让他浑身一颤,魔气险些破体而出。
“谢师尊。”
他慌忙收回手,将丹药攥在掌心,攥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师尊唯一肯给他的温度。
裴玄洲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眸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又恢复一片清寒淡漠。
“回屋去,莫再淋雨。”
说完,便转身欲走。
温见瑜望着那道白衣背影,心口骤然一紧,压抑多日的情绪险些冲口而出。
他想拉住师尊的衣袖,想问问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从不点破;想问问他,心中是否有过一丝一毫,超出师徒的波澜。
可他不能。
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恭顺低应:“弟子遵命。”
裴玄洲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一步一步,踏雨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抹莲香被雨水冲淡,却仍缠在温见瑜鼻尖,挥之不去。
温见瑜僵立在雨中,直到那道背影彻底不见,才缓缓抬手,将那枚清魔丹送入喉中。
丹药微凉,滑入咽喉,压下翻涌魔气,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快要撑破的疼。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一如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
他靠着门板缓缓滑下,将脸埋在膝间,终于不再压抑那细微的颤抖。
雨水敲打着窗棂,雷声阵阵,掩去他喉间几不可闻的呜咽。
掌心还残留着师尊指尖的微凉,腰间玉扣贴着肌肤,烫得心口发颤。
他是魔,藏在仙门,心向仙尊。
他是师,立于云端,心守戒律,眼观隐忍,却从不伸手,从不靠近。
仙魔殊途,师徒殊途。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小。
温见瑜缓缓抬起头,黑暗中,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透过门板,能看到云雾之上,那道凭栏而立的白衣身影。
他知道,师尊一定还在望着这里。
隔着风雨,隔着戒律,隔着师徒二字铸成的高墙,遥遥相望。
相望,不相守。
相念,不相拥。
相折磨,不相救。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门板上。
这一扇门,他一生都不会推开。
这一份念,他一生都不会说出口。
这一份痛,他一生都要自己扛。
温见瑜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师尊。
你要我守心,我便守心。
你要我持正,我便持正。
你要我做一世规矩弟子,我便做一世规矩弟子。
只是师尊。
你可知,我这颗心,早已被你剜去,封在那枚玉扣里,系在你身侧,随你一举一动,疼得无药可解。
仙门岁月漫长,终年积雪不融。
他与他,便在这漫长岁月里,遥遥相望,互相克制,互相折磨。
一眼万年,一念万劫。
一世师徒,一生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