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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夜色浸 ...

  •   夜色浸凉,温见瑜倚在窗沿,指尖还沾着窗沿上未干的血痕。

      清魔丹的药力缓缓散开,丹田内冲撞的魔气稍稍安分,经脉里的钝痛却丝毫未减——那痛本就不是来自魔障,而是来自云雾仙山之巅,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沉重,每一下,都在念着同一个名字。

      裴玄洲。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惊得他指尖微缩。屋内昏光摇曳,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玉扣。

      玉质温润,被他日夜握在掌心,早已染了他的体温。那是初上仙山时,裴玄洲亲手系在他腰间的东西,说是可安神镇气,可挡小邪。那时他还小,仰着头看师尊,只觉得那人比天上星月还要干净,连指尖都带着不染尘埃的凉。

      他那时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对师尊生出这般悖逆伦常、肮脏不堪的心思。

      温见瑜指腹一遍遍摩挲玉扣上浅浅的莲纹,喉间又泛起一丝腥甜。他飞快侧头,将那点血咽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能吐。

      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三清仙尊座下最安分的亲传弟子,内里早已腐烂成魔,满心满眼,都是对师尊不敢言说的痴念。

      窗外夜风更凉,吹得院中古槐沙沙作响。那声响像极了昨夜窗棂外的轻敲,一声一声,敲在他心尖最软处,也最痛处。

      他至今仍能想起,裴玄洲立在窗外的气息。

      明明只隔一层窗纸,明明那人就在咫尺,他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拳,听着师尊清冷疏离的叮嘱,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都咽进骨血里。

      你是我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

      四个字,像一道天堑,横在两人之间。

      温见瑜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弟子。

      好一个弟子。

      守的是你的门规,修的是你的道法,念的是你的口诀,连一颗心,都要为你守得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可师尊,你教我守心,教我斩魔,教我清心寡欲。

      你唯独没教过我。

      如何把一颗已经完完全全系在你身上的心,收回来。

      他缓缓抬手,将玉扣按在唇上。

      冰凉的玉,贴着滚烫的唇,像在吻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梦。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贴着,仿佛这样,就能间接触到那人的指尖。

      一触即分。

      再碰,心就碎一分。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每夜每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遍遍思念,一遍遍煎熬,一遍遍,把自己凌迟。

      丹田内的魔气又开始不安分。不是躁动,是沉,沉到深渊底,带着绝望的阴冷。清魔丹的药力压得住魔障,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因裴玄洲而起的疯魔。

      他是魔。

      是藏在仙门里的孽障。

      而裴玄洲是仙。

      是云端之上,万世敬仰的三清仙尊。

      他们本就云泥之别。

      师徒二字,早已是死罪。

      温见瑜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与清晨时同一个姿势。只是此刻晨雾已散,夜色深重,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所有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痛。

      他不敢哭。

      仙门弟子,尤其是师尊座下弟子,应当沉稳坚韧,不动声色,不能有半分软弱。

      更不能为了师徒之情,掉一滴眼泪。

      那是亵渎。

      是玷污。

      是对裴玄洲清名最大的不敬。

      温见瑜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点几欲溢出的哽咽压下去。

      他可以疼,可以痛,可以被执念熬得油尽灯枯,可以被魔气噬心蚀骨。

      唯独不能在裴玄洲面前,露出半点狼狈,半点失态,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夜色渐深,仙山一片寂静。

      云雾之巅,裴玄洲仍凭栏而立。

      白衣被夜霜染得微凉,发间玉簪清冷,周身仙气缭绕,依旧是那副淡漠孤高、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手指,早已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几乎要嵌进掌心。

      风掠过耳畔,带来山下那座小院极淡极淡的气息。

      是温见瑜的气息。

      混着一丝未散的药香,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压抑到极致、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裴玄洲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孩子回了小院,关上门,独自承受所有痛。

      知道他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不会喊疼,只会一个人硬扛,扛到再也撑不住,也只会默默咽进心里。

      知道他嘴上应着“弟子知道”,转身却依旧不肯服软,依旧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依靠。

      裴玄洲缓缓闭上眼,眉心微蹙,一丝极淡极淡的痛苦,从他素来无波的眸底一闪而逝。

      他是师尊。

      是三清仙尊。

      是仙门表率,是戒律执掌,是众生仰望的存在。

      他不能动心,不能动情,不能对自己亲手捡回来、亲手教出来的弟子,生出半分逾矩之心。

      仙规如山。

      师徒如壑。

      这八个字,从他初见那个满身泥泞、眼神却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孩子时,就刻进了骨血。

      可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戒律能管住的。

      从他伸手,将那孩子从泥泞里拉起的那一刻起;
      从他轻声说,从今往后,你叫温见瑜的那一刻起;
      从他看着那孩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安静恭顺,一点点把所有情绪藏在眼底的那一刻起……

      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一丝一丝,一点一滴,悄无声息,沉陷。

      他是仙尊,见过苍生疾苦,斩过万千妖邪,守过三界安定,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

      可偏偏,栽在了自己徒弟手里。

      栽得无声无息,栽得万劫不复。

      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让任何人察觉,甚至不敢让自己承认。

      只能压。

      死死地压。

      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只是恪尽职守的师尊。

      可昨夜温见瑜魔气失控的痛,隔着院墙清晰传来,每一次冲撞,都像直接撞在他的心脉上。

      他几乎控制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

      想渡他仙元,想将人护在怀里,想替他受所有痛,想轻声告诉他,不用硬扛,你还有我。

      可他不能。

      半步都不能。

      他只能立在窗外,隔着一层薄窗,静静看着。

      看着那孩子强忍剧痛,看着那孩子死死捂住嘴,看着那孩子把所有痛苦,全都一个人咽下去。

      那瓶清魔丹,在他袖中被攥得几乎碎裂。

      他多想推门,多想靠近,多想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角血痕,摸一摸他发烫的额头。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最清冷、最疏离、最残忍的叮嘱。

      你是我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

      四个字,亲手封死了所有可能,所有念想,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

      封在师徒二字里,永世不得超生。

      裴玄洲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封,看不出半点情绪。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急促而沉重,每一下,都在喊一个名字。

      温见瑜。

      他能救天下苍生,能渡万千妖邪,能炼世间奇丹,能破万般阵法。

      唯独救不了自己。

      唯独渡不了,他的徒弟。

      风又起,吹起他白衣一角,夜色微凉,浸入骨髓。

      他望着山下那一点微弱灯火,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点灯火,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不敢触碰的光。

      靠近,便是违逆伦常,自毁道心。

      远离,便是剜心之痛,生生煎熬。

      进退两难。

      左右都是死。

      裴玄洲指尖微微一颤。

      他知道温见瑜在忍。

      知道温见瑜在硬撑。

      知道那孩子表面恭顺安静,内里早已被这份执念折磨得不成样子。

      就像他自己。

      他们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彼此折磨,彼此克制,彼此在心底,凌迟千万遍。

      第二日天未亮,温见瑜便起身了。

      他换了一身最规矩的素色弟子服,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发丝束得整整齐齐,面上看不出半点昨夜的狼狈与痛苦。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红,那是强忍一夜情绪留下的痕迹。

      玉扣被他仔细系回腰间,贴着心口,隔着一层衣料,微微发烫。

      他像往常一样,清扫院落,打水,整理房间,动作安静而规矩,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今日,他指尖微微发颤,好几次将水洒在阶前。

      温见瑜垂眸,看着地上水渍,缓缓攥紧拳。

      不能慌。

      不能乱。

      不能在师尊面前,露出半分不对劲。

      今日他要去主峰丹房,替裴玄洲整理药草,分拣药材,研磨药粉。那是他作为亲传弟子,日日都要做的事。

      也是他,最靠近师尊,却又最煎熬的时刻。

      每一次踏入丹房,闻到满室莲香混着药香,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发颤。那是裴玄洲的气息,是刻进他骨血里的气息,是他穷尽一生,都戒不掉的毒。

      温见瑜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提着药篮,缓步往主峰走去。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仙山云雾缭绕,路上鲜有弟子往来。他一路低头,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将所有心思,全都藏在心底最深处。

      丹房在主峰侧殿,清雅安静,常年飘着莲香与药香。

      温见瑜到的时候,裴玄洲已经在丹房内了。

      白衣身影立在丹炉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指尖捏着一枚药草,正微微蹙眉,仔细分辨药性。晨光从窗棂洒入,落在他发间肩上,镀上一层浅金,美得像一幅不惹尘俗的画。

      温见瑜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骤然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立在门外,不敢立刻进去,只静静看着那道身影,目光一寸寸描摹,仿佛要将这人的模样,刻进魂里。

      只是一眼,便足够他回味许久。

      也足够,疼许久。

      裴玄洲似是有所察觉,缓缓侧过头。

      目光淡淡落在门外那道单薄身影上,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如常:“进来。”

      温见瑜浑身微僵,垂眸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弟子,拜见师尊。”

      “嗯。”裴玄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丹炉,语气淡淡,“今日将凝神草与清冰花分拣出来,仔细研磨,不得有误。”

      “是,弟子遵命。”

      温见瑜缓步走入丹房,尽量放轻脚步,不敢惊扰那人。

      丹房内香气更浓,莲香清晰地钻进鼻息,勾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玄洲,只垂着眼,走到药筐前,默默分拣药草。

      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草,心神却全然不在草药上。

      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

      那人的呼吸,那人的动作,那人不经意间轻蹙的眉心,那人指尖轻捻药草的模样……每一处,都牵动他所有心神。

      温见瑜指尖微微发颤,一片凝神草从指间滑落。

      他心头一紧,飞快俯身捡起,动作急促而慌乱,像做错事的孩子。

      “心不静。”

      裴玄洲的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

      温见瑜浑身一僵,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低声应道:“弟子……知错。”

      “昨日便说过,你守心不稳。”裴玄洲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听不出喜怒,“丹道最忌心浮气躁,连心神都守不住,日后如何独当一面。”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轻轻扎在他心尖。

      温见瑜喉间发紧,腥甜又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低声道:“弟子……会谨记师尊教诲,日后静心修炼,不再分心。”

      谨记教诲。

      静心修炼。

      不再分心。

      说得轻巧。

      他的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早就完完全全,系在了裴玄洲身上。

      如何静心。

      如何不分心。

      温见瑜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痛苦,指尖死死攥着药草,几乎要将那株草捏碎。

      裴玄洲立在丹炉前,没有回头。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身后那孩子身上压抑的痛,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与隐忍,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在他心尖。

      他知道温见瑜为何分心。

      知道他不是心浮气躁,不是守心不稳。

      是因为他。

      全是因为他。

      裴玄洲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他多想转身,多想伸手,轻轻抚平那孩子紧蹙的眉,多想告诉他,不用勉强自己,不用在他面前装得这般无懈可击。

      可他不能。

      只能以师尊的身份,清冷叮嘱,淡漠训诫,亲手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一点点掐灭。

      仙规在前,师徒名分在前。

      他没有选择。

      温见瑜也没有。

      丹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药草摩擦的轻响,与丹炉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见瑜默默分拣药草,动作越来越慢,指尖越来越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莲香,每一次莲香入鼻,心口就疼一分。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有半分异动。

      只能安安静静,做一个最规矩、最听话、最无可挑剔的弟子。

      裴玄洲也沉默着。

      他立在丹炉前,看似专注炼丹,实则所有心神,都在身后那道身影上。

      他能听见那孩子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那孩子紧绷的肩线,能察觉到那孩子强忍的痛。

      每一分,都疼在他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雾散去,日光渐亮。

      温见瑜终于将药草分拣完毕,小心翼翼将研磨好的药粉收进瓷瓶,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差错。

      他捧着瓷瓶,缓步走到裴玄洲身后,垂眸躬身:“师尊,药粉已备好。”

      裴玄洲缓缓转过身。

      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从他发白的指尖,到他紧绷的下颌,再到他垂着的眼,一一扫过。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放下。”

      “是。”

      温见瑜小心翼翼将瓷瓶放在案上,不敢有半分触碰,躬身准备退下。

      “站住。”

      温见瑜脚步猛地顿住。

      浑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裴玄洲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扣上。

      玉扣在日光下微微泛光,莲纹清晰,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的那一枚。

      这么多年,这孩子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裴玄洲心口猛地一抽,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却依旧清冷疏离:“玉扣,系紧些。”

      温见瑜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

      玉扣端正系着,没有半分松散。

      他瞬间明白过来。

      师尊不是在提醒他系紧玉扣。

      是在提醒他。

      系紧心。

      系紧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系紧所有念想,所有执念,所有逾越。

      温见瑜眼眶瞬间红了,却依旧垂着头,不让人看见半分异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弟子知道。”

      知道要系紧玉扣。

      知道要系紧心。

      知道要把所有深情,全都藏起来,烂在骨血里,永世不得见光。

      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冰封:“退下吧。”

      “……弟子告退。”

      温见瑜躬身,一步步往后退,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直到退出丹房,才缓缓直起身。

      日光刺眼,照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手,轻轻按住腰间玉扣,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朵莲纹。

      师尊。

      你要我系紧心。

      可我的心,早就丢了。

      早就丢在你身上了。

      如何系。

      温见瑜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沿着仙山小径,缓缓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梅林,是裴玄洲亲手种下的。冬日花开,冷香清绝,只是此刻花期已过,只剩满枝枯桠,像极了他心口那片,开败后枯在枝头的血痕。

      他站在梅林间,风吹过枯桠,沙沙作响。

      周身仙气缭绕,可他身上却凉得刺骨。

      丹田内的魔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翻涌。不是暴戾,是绝望,是沉渊一般的阴冷,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理智。

      清魔丹的药力早已散去。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压下过。

      他的心魔,本就不是丹药能解的。

      他此生唯一的心魔,就是裴玄洲。

      是那人的一眼,一语,一抬手,一拂袖。

      是那人的清冷,那人的孤绝,那人的温柔,那人的残忍。

      全是他。

      温见瑜缓缓靠在枯梅枝上,单手捂住心口,指节泛白。

      剧痛顺着经脉蔓延,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一次次涌上来,又被他一次次咽回去。

      他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倒。

      不能在师尊种下的梅林里,失态成这样。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三清仙尊座下最安分的弟子,早已魔根深种,满心都是对师尊的痴念。

      他缓缓闭上眼,一遍遍念着裴玄洲教他的静心诀。

      清心,寡欲,守心,斩魔。

      清心。

      寡欲。

      守心。

      斩魔。

      口诀在心底一遍遍念,可往日能稳住心绪的功法,此刻却半点用都没有。那些清心寡欲的词句,一出口,就被心底汹涌的思念与痛苦,冲得支离破碎。

      他的心,早已乱得无可救药。

      从遇见裴玄洲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莲香。

      温见瑜浑身猛地一僵,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那气息……

      是裴玄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身体,飞快擦去唇角一丝未擦干净的血痕,整理好衣饰,垂眸躬身,动作一气呵成,看不出半分异样。

      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近乎残忍。

      裴玄洲立在不远处,白衣被风吹得微扬,目光淡淡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

      他是循着气息而来。

      从温见瑜退出丹房开始,那股压抑的痛苦与魔气,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控制不住,一步步寻来。

      寻到这片梅林,寻到这个他亲手种下、却极少踏足的地方。

      裴玄洲没有走近,只远远站着,声音淡如风:“为何在此逗留。”

      温见瑜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弟子……只是随意走走,静心安神。”

      静心安神。

      四个字,落在裴玄洲耳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心疼。

      他分明能看见,那孩子藏在袖中的指尖,抖得厉害。

      分明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的痛,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能察觉到,那孩子丹田内魔气翻涌,随时可能失控。

      可那孩子,依旧在硬撑。

      依旧在他面前,装得安然无恙,安分守己。

      裴玄洲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魔气未清,不在院中静养,来此做什么。”

      温见瑜喉间发紧,低声道:“弟子……无碍,不碍事。”

      无碍。

      不碍事。

      永远都是这两句。

      永远都是自己扛。

      永远都不肯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裴玄洲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冰冷:“温见瑜。”

      温见瑜浑身一颤:“弟子在。”

      “你记住。”裴玄洲的声音,清冷而严肃,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头上,“你是我座下弟子,修仙正道,守心持正,不可被魔障侵扰,更不可……因私念乱了道心。”

      因私念乱了道心。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他最痛处。

      温见瑜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谨记教诲。

      修仙正道。

      守心持正。

      不乱道心。

      好。

      他都记着。

      记了千万遍。

      可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裴玄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心口疼得麻木。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有多残忍。

      他亲手将那孩子最后一点念想,都掐灭了。

      可他没有选择。

      仙规如山,师徒如壑。

      他们注定,只能这样。

      只能彼此折磨,彼此克制,彼此在深渊里,沉陷一生。

      良久,裴玄洲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回去。”

      “……是。”

      温见瑜躬身,没有抬头,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后退,退出梅林,退出裴玄洲的视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敢回头。

      不敢看。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怕一回头,所有隐忍,所有克制,都会瞬间崩裂。

      怕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那道白衣身影,告诉他所有不敢说的话。

      师尊,我疼。
      师尊,我撑不住。
      师尊,我心悦你。

      可他不能。

      一步都不能越。

      裴玄洲立在梅林间,看着那道单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小径尽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风吹过枯梅,冷意浸骨。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那里,疼得早已麻木。

      他能救天下苍生。

      能渡万千妖邪。

      能炼世间奇丹。

      能破万般阵法。

      唯独救不了温见瑜。

      唯独渡不过,自己那颗早已沉沦的心。

      夜色再次降临。

      温见瑜回到小院,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音。

      屋内依旧冷清,孤灯摇曳。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微凉的雾气。

      他抬眸,望向云雾仙山之巅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白衣身影,凭栏而立,遥遥望着他。

      他们隔着云雾,隔着夜色,隔着天堑鸿沟,隔着师徒名分,隔着永远不能逾越的规矩。

      彼此相望。

      彼此心疼。

      彼此折磨。

      彼此,在克制里腐烂。

      温见瑜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师门雪,终年不融。

      心头雪,永世冰封。

      这一生。

      他是裴玄洲的弟子。

      永远只是弟子。

      不能越界,不能告白,不能相拥,不能相守。

      只能以礼相待,以师徒相称。

      只能在仰望里煎熬,在隐忍中腐烂。

      把所有深情,藏入骨血。

      把所有念想,埋进深渊。

      直到魂归天地,直到尘归尘,土归土。

      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而云雾之巅。

      裴玄洲望着下方那点微弱灯火,白衣染满夜霜。

      他知道。

      温见瑜也在望着他。

      他们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能做。

      仙规如山。

      师徒如壑。

      这一生。

      他们注定。

      相望。

      不相拥。

      相念。

      不相守。

      在彼此的折磨里,熬尽漫长岁月。

      无休,无止。

      无救,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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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佛系码字 有点时间就码字更新哒~还没有封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