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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清醒一点 ...

  •   林墨是第二天上午又杀回来的。

      当然,这次他没踹门,而是很有礼貌地敲了门。

      如果敲得整层楼都跟着一起共振也算是一种礼貌的话。

      隔壁门缝里探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看了一眼,又“啪”地缩回去,速度比受惊的土拨鼠还快。

      楼道里紧接着隐约传来一句:“又是隔壁那俩……谈个恋爱天天跟演警匪片似的。”

      沈清弦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林墨就像条被松了绳的猎犬一样挤进来。

      他长腿一迈,反手锁门,一气呵成,连衣摆带起的小风都带着股谍战片的紧迫感。

      “表哥。”他压着声,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沈清弦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卧室方向。

      门关得严严实实。谢无渊说自己“在补觉”

      但鬼要睡什么觉?他也许只是觉得“睡觉”这种设定更像个人,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值得警惕。

      跟这只鬼待久了,沈清弦莫名其妙地练出了一身读鬼术。

      他在沙发上坐下,绸质睡衣顺着肩线滑落一点弧度,皮肉在布料下微微陷进坐垫里。

      林墨跟着坐下去,屁股刚沾上沙发,整个人就像弹簧一样往他面前凑过去,两双眼睛亮的得像两颗烧红的碳,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个谢无渊,不简单。”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墨摇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往外挤,像是掐着刀背在说话,“昨天你‘病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很强的鬼气……就那么一瞬,但绝对是A级以上。”

      “我不是傻子,也搞不懂你非要保他是为什么。可是表哥,那种压迫感,那种气息……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沈清弦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你看错了。”

      “我看错个屁!”林墨猛地站起来,沙发弹回去闷响一声,“表哥,我是你表弟!亲的!我会害你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沈清弦。这角度明明该有气势的,可他眼底偏偏浮了一圈红,活像一条身高一米九的委屈哈士奇,叼着自己的玩具球等人接,结果被主人一脚踢开。

      “那个谢无渊,绝对有问题!他装成个无害的小新鬼,实际上——”

      他声音卡了一下,显然找不到足够恶毒的词,最后只能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就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不对,披着小白兔皮的大尾巴狼!”

      卧室里,谢无渊正飘在半空中,两条腿悠闲地晃着。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嘴角翘得快挂到耳朵根。

      披着小白兔皮的大灰狼?
      这个表弟说话可真有意思。

      不过,弦弦会不会就吃这一套?

      谢无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决定往“委屈小白兔”的方向再靠一点。
      反正装无辜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最拿手的把戏。

      “林墨。”沈清弦开口了,“谢无渊是我的监管对象,我会对他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林墨嗓门一高直接破音,又被他死死硬压下去。

      “他昨晚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使了手段!图书馆的事肯定和他有关系!还有周教授说——”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你身上那些阴气,是他缠的吧?他慢慢在吸你的阳气!这他妈是慢性毒药!”

      “表哥你清醒一点!”

      沈清弦没接话。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薄如宣纸,皮肤底下隐约透出淡青的血管痕迹。

      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下,犹如蝶翼轻轻颤了一下。

      林墨看着他那个样子急得快要原地炸开。他像只困兽一样在客厅里转了两个圈,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最后又折回来,两手撑在茶几上,俯下身盯进沈清弦的眼睛里。

      “表哥!”他一字一句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牙根发酸的意味,“那是个厉鬼!杀人如麻的厉鬼!他现在装乖、装委屈、装柔弱,全他妈是演的!等时机一成熟,他就会——”

      “就会怎样?”

      沈清弦终于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静静地映着他,像是终于大发慈悲地施舍给焦急小狗一个对视。

      无数光线在里面碎成一小片温柔的琥珀色汪洋。

      “——杀了我?”

      林墨一下噎住了。

      他嘴张了一半,气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通红。

      “如果他想杀我,早动手了。”沈清弦把声音放得很轻,“以他的实力,趁我不注意时动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墨愣住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什么叫“以他的实力”?表哥承认那死鬼很强?那只不知道从哪个坟头爬出来的腌臜玩意儿也配跟他比?也配让表哥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凭什么?!!

      那只鬼就是个臭虫!地下室发霉的水渍!墙根底下爬的潮虫!凭什么能被你另眼相待?!

      林墨越想越压不住火,连带着思绪跑偏八百里也懒得拽回来。

      “那他图什么?!”
      “……”

      沉默铺开几秒。

      沈清弦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他挺可怜的。”

      林墨:“???”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被门夹了。

      “表、表哥你再说一遍?”

      “他生前死得很惨,死后又被困了上百年。”沈清弦微微偏过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卧室那扇紧闭的门,“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收留他,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

      他又沉默了一下。

      “他只是在害怕。怕再一次被丢掉。”

      林墨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表哥……你是不是被那鬼东西下了降头?”

      沈清弦没回答。

      他起身走向窗边,整个人嵌进一片浅金色的光里,单薄的肩胛骨在睡衣底下勾勒出清晰伶仃的线条,像是随时会融进光里去。

      “林墨,我知道你担心我。谢谢你。”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伸手把半开的窗合上。

      “但我有自己的判断。谢无渊是什么样的人——不,什么样的鬼,我会亲眼去看清楚。”
      林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酸。

      永远是这样。

      沈清弦一直看起来温柔得像一潭水,骨子里却硬得像石头。一旦他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拽不回头。

      小时候他试过,后来他又试过很多次,回回都撞得自己满头包。

      他深吸一口气。

      “……好。”

      他妥协了。和每一次一样。

      “我可以不干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林墨走到他身边,认真到近乎凶狠地看着他,“一天不发,我就当你出事了。我会立刻带人杀过来——不管那个鬼藏到哪儿,我一定把他拽出来撕了。”

      沈清弦回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碎,碎进涟漪里。

      但林墨看见了。

      心跳猛地蹿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就为了这一下,让他去跟谢无渊拼命都值了。

      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后又不甘心地回头朝卧室方向剜了一眼。

      “还有——”
      他声音越提越高,像是故意说给那扇门后的人听。

      “要是那死鬼敢对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亲手把他劈成沫子,扬进臭水沟里。”

      门“砰”一声关上了。

      卧室里,谢无渊飘在床上,整只鬼笑得像犯了癫痫。

      哇哦,小狗好凶哦。

      他以为他要对弦弦做什么?
      嗯……当然是做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啦。

      谢无渊缓缓从门上滑下来,赤足落在木地板上。地板泛起一层灰白的冷雾,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他偏过头,朝客厅的方向眯起眼。

      隔着墙壁,隔着门板,隔着光与暗的分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清弦站在窗边的轮廓。

      在他眼中,那截露在睡衣外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暖色。

      谢无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真暖和。

      想贴上去。

      想把他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用鬼气裹住,从头到脚地裹住,让他身上再也晒不进一丝别人的阳光——不,连阳光本身都不行。

      "弦弦——"他的声音直接在沈清弦脑子里响起来,尾音拖得又软又腻,但声线底下缠绕着一层发潮的寒意,"你表弟说要亲手撕了我呢~好凶呀~"

      沈清弦不搭腔。他知道越理这鬼话越多,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谢无渊也不在意。他把手贴在墙上,整面墙的阴影顺着他的掌纹一点点加深、蔓延,爬向客厅的方向。

      那些影子像触手一样贴着踢脚线蠕动,绕过茶几腿,钻进沙发底下,无声无息地攀上沈清弦垂在身侧的指尖。

      冰凉。
      像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沈清弦手一缩,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什么也没有。阳光照得好好的,地板干干净净。

      但他拇指上那点刺骨的凉意半天没散。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啦,我确实不是小白兔。"谢无渊在卧室里低低地笑。

      他每次娇娇地说话声线语气都把握的极好,并不会显得女气或是惹人厌烦:"但我不会害弦弦的哦。弦弦知道的,对不对?"

      没人回他。

      谢无渊像条巨大的冷血蛇一样缓缓滑回床上,陷进被褥里,把脸埋进沈清弦枕过的凹陷处深深吸了一口。

      "对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传出来,"弦弦刚才说我可怜……是真的假的呀?"

      沈清弦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假的。"

      "哦——"

      谢无渊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下一秒却并不像之前那样撒娇似的沉下去,而是笑了一声。

      "弦弦撒谎的时候,食指会敲杯壁哦。"

      水注进杯子里,发出清越的声响。

      "你刚才敲了两下。"谢无渊的声音从卧室深处幽幽飘来,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缓慢咀嚼猎物时才会有的黏腻温柔,"所以……弦弦是真的觉得我可怜。"

      "是真的在心疼我。"

      "不过你可以继续装。"这些日子,沈清弦已经完全可以屏蔽这些黏糊语气。

      他把杯沿凑到唇边,声音被热水氤氲得有点模糊:"记得装得像一点。"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好啊。"他说,"我会继续装的。"

      "装得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可怜巴巴的、需要弦弦每天抱着才能不哭出来的小废物。"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字句之间黏着一层湿冷的雾气,仿佛有蛇在暗处紧盯着自己的猎物。

      黏腻,阴冷,让人汗毛直立。

      卧室门缝底下开始渗出薄薄的一缕白烟,贴着地面蛇一样游向客厅,绕过沈清弦的脚踝时微微卷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亲吻他的皮肤。

      "装得所有人都讨厌我、提防我、恨不得把我塞回棺材里去——"

      白烟缠上沈清弦的小腿往上爬,绕着他的膝弯打了个圈。

      窗外的阳光明明还亮着,照进来的光束里却悬浮着细碎的冰晶,冷得空气发脆。

      "只有弦弦愿意相信我、保护我、收留我。"

      白烟攀到了腰间。

      "这样,弦弦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最后一字落下时,卧室里"咔"一声轻响。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层薄冰,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发散开。

      沈清弦站在窗边,阳光落了他一身,却好像怎么也照不到骨子里去。

      他垂着眼,拇指在水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这次他只敲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脖颈上那块玉佩摘下来,走到垃圾桶前面,低头端详了两秒。

      白烟"唰"一下缩回卧室门缝里,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谢无渊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又惊又委屈,刚才那层阴森森的寒气早就碎得渣都不剩:"弦弦!你要干什么?!!"

      沈清弦举着玉佩悬在垃圾桶口上方。

      "我在想——"他淡淡道,"你骚话这么多,是该给你找个心理医生,还是直接给你找把桃木剑。"

      玉佩在阳光底下晃了晃,隐约传来一声幽怨的、跟刚才判若两鬼的抱怨声:"……弦弦你好狠的心。"

      沈清弦面无表情地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

      算了。
      找心理医生还得挂号。

      白烟彻底老老实实缩回卧室里,连门缝底下都不敢露头了。

      阳光重新暖融融地铺满客厅,地板上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些爬过脚踝的寒意全是幻觉。

      除了沈清弦脚背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冰凉凉的触感,像有人临走前偷偷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脚踝留了个记号。

      沈清弦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他把玉佩摘下来对着垃圾桶又举了一次。

      "别别别——我错了弦弦我真错了——!!"

      卧室里传来连滚带爬的撞墙声,脚踝处的阴冷也随之消散。

      沈清弦叹了口气,重新把玉佩挂回去,转身走向厨房。

      算了,真的得挂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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