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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讲解员“小余” 余石看着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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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放你房间了……”
“谢谢爸。”
余石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很不舒服,忍不住对着齐叔抱怨道:“老齐,你听见没?我女儿跟我说谢谢,跟我这亲爹说谢谢。”
见他不高兴,齐叔“嗨”了一声,笑着打圆场:“咱小白一直不都是这么有礼貌嘛!”
余石没再接话,他知道这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有礼貌,就是打心眼里跟他不亲。
一旁的周明也目光落在余白消失的方向,突然就想起了周小满。记得小满三岁那年,他工作忙,有半年都没回家,等回去的时候,小满躲在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眼里全是陌生。
第二天一早,余白洗漱完,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淡绿色的旗袍。这是阿奶去年让人给她做的,一直挂在韫玉轩的衣柜里,一次也没穿过。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穿好,又头发规整的挽在脑后,然后又从首饰盒里取出来一副珍珠耳钉戴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端庄。
她过去饭厅时,饭厅里一个人没有。
“小白,吃碗长寿面吧。”不一会儿齐婶从厨房端着碗面出来了,今天是余白的生日,昨晚老太太就交代了要给这孩子煮碗长寿面。
“谢谢齐婶。”余白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着面。
“齐婶,周警官他们吃了吗?
“早走了,”齐婶说,“天还没亮就起了,说是要去机场接人,那几个小伙子敬业得很。”
余白点点头。
九点半刚过,余家上下就等在余园门口了。
余老爷子站在最前面,一身藏青色中式马褂看着很是儒雅。他旁边是余老太太穿着同色系的旗袍,端庄又优雅,细看老两口穿的还是情侣装,余白乖乖的站在她身旁。余石站在老爷子另一侧,身上的西装极为妥帖。
两辆黑色SUV和一辆红旗车先后拐进巷子,在余园门口缓缓停稳。周明也从副驾驶下来,警觉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用了不到三秒,在确定安全后,他微微侧身,拉开了后座门。
鸠山从红旗车里下来,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得格外整齐,好像比昨天在博物馆时还要郑重。下车后他先是环顾了一眼周围的景色,巷子深处的白墙黛瓦、头顶的老槐树、远处的石桥和流水,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后面的SUV里的人也下来了,然后余白就看见了孙助理、张馆长、马爷爷,还有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看着也就十岁五岁的样子,跟在马爷爷身边,应该是他家的小孩。
余白迎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用流利的日语说道:“鸠山先生,欢迎您到访余家。”
鸠山微微欠身回礼,“余白桑,打扰了。”
余白侧身,将鸠山引向余家老两口的方向。
“这位是我的祖父,这位是我的祖母,这位是我的父亲。”
鸠山顺着她的指引,一一看向余家老两口和余石,微微欠身,“余老先生,余老夫人,余先生,冒昧打扰,承蒙款待,万分感谢。”
余白翻译完,余老爷子笑着伸出手来和鸠山握手。
“鸠山先生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余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余老太太也笑着点了点头。
余石上前一步,和鸠山握了手,简洁地说了句:“欢迎。”
马伯曰从后面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余老爷子的肩上,笑呵呵地说:“老余啊,你这园子我可是有几年没来了,今天是沾了鸠山先生的光,又进来逛一圈。我这小孙女知道我要来你这逛园子,非吵着要来,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这老家伙是故意的,余老爷子笑着拍开他的手:“你什么时候想来不行?非要等到有客人的时候来蹭?”
两个老友的玩笑冲淡了门口那点初见的拘谨,众人都笑了起来。鸠山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众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余白在一旁轻声翻译了那两句玩笑,鸠山听完,笑意更深了。
余家的礼数很周全,和随行的孙助理、张馆长一一寒暄过后,众人才一起进了园子。
余白今天是讲解员“小余”,所以她走在前侧方,距离鸠山大约半步的位置,这样既不会挡到他的视线,又能让他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余白用中日两种语言讲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她修复古画时落下的每一笔。
“鸠山先生,这座园子建于清嘉庆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以前是一位富商的宅邸,后来几经转手被余家买了下来。”
关于余园的历史余白隐去了很多,这园子其实是余家的祖宅,建国前余家举家搬去了香港,这园子就被划定为无主园林,收归了国有,改革开放后余家又从香港迁回了苏州,作为第一批到内地投资建设的港商,当地政府为了照顾余家,就答应了余家将这园子买回的请求。
鸠山一边听着园子的历史,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景致。一入门迎面就是一座两米左右的太湖石屏风,通体青灰色,石身上布满了天然的孔洞和沟壑。
“这是太湖石,”余白解释道,“取自太湖湖底,经过千万年的水浪冲击和侵蚀,才形成了这样的形态。古人说“瘦、透、漏、皱”是太湖石的四德,您看这块石头,瘦而不弱,透而不空,漏而不碎,皱而不乱。”
鸠山在那块太湖石前站了片刻,微微点头,像是在品味一件艺术品。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石身上的一处孔洞,沉默了片刻后感慨道:“石头比人长久。”
听完翻译,在场的人都赞同的点了点头。
绕过太湖石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甬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黄杨绿篱,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院落和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
余白继续往前走,声音柔和而笃定。
“中国传统园林讲究“藏”,不会让你一进门就把整个园子看尽,而是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幅长卷,需要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我们现在看到的这进院子就是“前厅”,是园子里最大的厅堂,也是日常会客的地方。”前厅正中央的匾额上刻着“宝延世泽”四个大字,那是余家的祖训,余家人向来低调,余白刻意避开那副匾额,指引鸠山看向地面,“您看甬道两侧的铺地,中间是青砖竖砌,两侧是鹅卵石镶嵌的图案。这些图案是传统的“五福捧寿”,寓意吉祥。”
鸠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果然,青砖两侧的鹅卵石拼出了一只只蝙蝠的轮廓,围着中央一个圆形的“寿”字,做工精细,一丝不苟。
张馆长在后面听着,忍不住低声对马伯曰说了一句:“这孩子讲得真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讲解员都强。”
马伯曰笑了笑,也低声回他:“那是自然,这孩子自小生活在这园子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都熟悉的很。”
队伍沿着甬道缓缓前行,穿过了前庭。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园子的中轴线,不同于苏州其他的园林建筑,这个园子是一宅两园的结构,这边是东园,各位请。”按照商定好的路线,今天只参观东园,余白将众人引入东园,入园后她指着甬道左侧的一排雕花木窗说,“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现在茉莉和白兰开的正好。”
鸠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木窗半掩着,虽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但窗框上雕刻的花纹,缠枝莲、蝙蝠、寿桃都清晰可见,每一刀都刻得极为精细。
“这些木雕,是哪个朝代的?”鸠山对花并不感兴趣,反倒是被这些精致的雕刻吸引住了。
“大多是清代的样式,”余白说,“有一部分是民国时期修缮的,也有一部分是近些年修的,但工匠在修缮时都沿用了清代的样式和工艺,所以整体上是统一的。”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小池塘,池水碧绿,睡莲开的极好,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水面倒映着建筑的飞檐和远处的假山。看着水中的倒影,鸠山忽然说:“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京都的桂离宫。”
余白听了,微微一笑。
“桂离宫的书院造和苏州园林的厅堂建筑,确实有相似之处。宋代的时候,日本的禅僧来到江南,把宋代的建筑样式和园林美学带回了日本,后来慢慢发展成了茶室和书院造。说起来,源头都在中国。”
鸠山听完,深深地点了点头。
东亚文化的根魂在我中华,余白的这番话有礼有节,余老爷子赞许的看了自家孙女一眼。一行人继续沿着东园的小径缓步前行,穿过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东园的格局要比西园疏朗许多,建筑不多,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花木水石之间。
逛了半个时辰后,余白察觉几位老人虽然面上不显疲态,但额角还是都微微沁出了汗。就连随行的张馆长和孙助理,脚步也不似刚进门时那么轻快了。余白下意识的撇了一眼周明也,他倒是神完气足,她的脚也有一点痛了。
余白不疾不徐询问鸠山,“鸠山先生,园子太大,若全部走完怕您劳累。我们在载酒堂备了些苏州的点心和茶水,还有评弹,请您移步过去歇歇脚。”
鸠山闻言,点点头,一切客随主便。
载酒堂不在中轴线上,是东园的一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却格外清幽。堂内的布置是昨天晚上就安排好的,红木长案正中摆着一对青花瓷瓶,插了几枝应季的荷花和菖蒲。两侧的八仙桌上各放了一套盖碗茶具,是余家收藏的清代粉彩,平日里舍不得用,今天专门取出来待客。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把琵琶和一把三弦,是给评弹艺人准备的。余家请的是苏州评弹团里颇有名气的一对师徒,两人早早地就到了,此刻正坐在偏厅里候着,见客人来了,便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余白引着鸠山在主位落座,她坐在了他右手边,余老爷子则坐在他左手边。马伯曰、张馆长、孙助理依次坐在两侧的椅子上,余家老太太和余石还有马家的小孙女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齐婶领着人端了茶点和果碟上来,茶是碧螺春,苏州洞庭山的特产。糕点摆了四样,枣泥麻饼、云片糕、桂花糖藕、绿豆糕,都是苏州老字号的手艺,做得精致小巧,一口一个也不会弄脏衣裳。另有几碟时令鲜果,水红菱、白藕节、鲜莲蓬,剥开来都是清甜脆嫩的。
鸠山拿起一块枣泥麻饼,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转头对余白说了句什么,余白笑了笑,对在场的人说:“鸠山先生说,这个饼很好吃,甜而不腻,比日本的羊羹还要合他的口味。”
余老爷子笑了,“喜欢就多吃两块。”
琵琶三弦调好了音,邢师傅朝余白使了个眼色,余白轻轻颔首。师徒二人对望一眼,手指拨动琴弦,叮叮咚咚的声响便流淌出来,像雨点落在芭蕉叶上,又像珠子滚进了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