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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皆大欢喜 余白向众人 ...

  •   余白向众人欠了欠身,“承蒙各位前辈抬爱,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晚辈眼拙,若是说得不妥当,还请各位前辈海涵。”

      余白这话说完,众人就又一同围拢到长桌前,张馆长亲自托起画轴两端,将那幅《牧牛图》徐徐展开,铺陈在余白面前。

      画卷全貌呈现的那一瞬,余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蜜黄色的纸地上,一头水牛昂首甩尾,牛背上横坐着一个牧童,手里握着一管短笛,正侧身回望。牛的肌肉以粗笔勾勒,骨节转折处略加皴擦,牛毛细密却不琐碎,牧童的衣纹线条劲利如铁线。整幅画气韵古朴,笔力沉厚,是韩滉特有的“田园风俗”。

      但余白的目光却不在这些地方。

      她的视线掠过牛的左前蹄,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墨渍,像是落笔时不慎洇开的一小团,被巧妙地改成了牛蹄上粘着的一块泥巴。再移到画心右下角那枚朱文藏印上,“苏州余氏珍藏”六个篆字端端正正,印色沉郁,边缘微微有些吃进纸里。

      余白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画她太熟了。

      五年前,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二十天,对照着曾祖父留下的那幅仿韩滉《牧牛图》,一笔一笔地摹了下来。曾祖父的仿本已经够精妙了,她偏不服气,虽然是有些不敬,但她觉得她摹的更有韩滉的风骨。画完那天她对着两幅画看了很久,最后在那枚藏印旁边,用极淡的墨点了一个针尖大的印记,那是她的习惯,每仿一件家里的藏品,都会留下一个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记号。

      余家有个秘密,为了传承,也是为了保护,更是为了应对意外,家中的每一件藏品都有一件仿品,这些仿品都出自余家人之手,所以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一次意外被徐南枫知道了。

      当年她拜师的时候,她师父提出希望余徐两家能够结亲,人家家传的手艺教给你,自然是要有所图。余白不是悲观的人,但在感情上她没有太多的幻想,她可以接受一场交易的婚姻,所以当初徐南枫如果没有偷拿那幅画,他想要的余白都会给他。

      那幅画被徐南枫拿走后,她辗转打听到那幅画被他私下卖给了一位香港的藏家。她托人联系过那位藏家,对方开口就要价八百万。她拿不出那么多钱,又不敢告诉家里,这件事便成了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她心上。

      既然让她再见到这幅画,那她就要把它拿回来。

      “小白?”马伯曰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余白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最后落在那枚藏印上。

      在场的众人都在等她的判断,鸠山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张馆长则是神色复杂,几位老专家也则是满眼急切,孙助理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却微微前倾了身子,就连一项冷静沉稳的周明也都朝她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不管是为了余家的名声,还是顾及鸠山的面子,余白都不能承认鸠山那幅画是她仿的,可这幅画又确实是出自他们余家,余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是开口了,“鸠山先生这幅《牧牛图》确实是出自余家……”

      她这话一出口,知道内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缓过来,就听余白又徐徐说道:“但是……这幅画是一幅仿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现场的众人又是一阵错愕,她这短短的两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余白深吸了一口气,“余家有一本记录家中藏品的笔记,笔记里有记载,余家确实是曾收藏过《牧牛图》的真迹,是我曾祖从一位前清官员手里得来的,他非常喜欢这幅画,他老人家本就擅长丹青,兴之所至,便临摹了一幅。”说道这余白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位专家,为了全了几方面的面子,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又继续说道:“也不怪各位前辈没看准,笔记上记载,曾祖当年临摹用的纸张,是从另一幅唐代古画上揭下来的,又特意用的唐代的装裱工艺进行的装裱。”

      余白这些话全都是真的,笔记是真的,笔记中的记载也是真的,她曾祖也确实是临摹过一幅,画纸和工艺也确实是唐代的,就是笔记上的那幅《牧牛图》一直在余家。

      “原来是这样啊。”听她这么说,有几个老专家一脸恍然大悟,不是他们能力不行,原来是遇到仿摹高手了,这样说出去也不丢人。

      因这些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余白知道这些还不足以说服众人,于是她特意将她做的那处记号指了出来,“笔记中还记载,为了避免仿作流出,损害了古人的声誉,曾祖当年临摹时特意在上面做了一处标记,你们看,在印章附近是不是有个小墨点?”

      听她这么说,马伯曰第一个上前查看。墨迹很小,马老爷子看了半天才看到,他一脸惊讶的说:“还真有!”

      余白是自证,马伯曰就是人证。

      人证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尤其是当事方,如果当事方都认同了,那其他人就算是有意见估计也保留了,于是余白用日语邀请鸠山,“鸠山先生,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小墨点?”

      这幅画鸠山也反反复复看过很多次,还从未注意到过她说的那个墨点,他按着余白手指的方向,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然后就和马伯曰发出同样的惊叹,“确实是,有个小墨点。”

      见状,其他人也纷纷过来看。

      “那这么看来,这幅《牧牛图》还真是余家祖上的仿作。”
      “应该没错。”

      听有人这么说,顾及鸠山的面子,马伯曰赶紧出声打圆场,“虽然是仿作,但能仿成这样,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就是,就是。”

      “没错,没错。”

      在场的众人都是人精,自然是不会让场面太尴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馆长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转向鸠山道,“鸠山先生,看来这幅画是余鹤龄老先生的手泽,虽然并非韩滉真迹,但作为民国时期的精仿之作,加之有余老先生的亲笔和余家的藏印,其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也同样不容小觑啊。”

      听完翻译,鸠山赞同的点点头,“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份吧。”

      缘分这词说的好,余白也恰到好处的说道:“确实是缘份,曾祖的这幅仿作能够被鸠山先生收藏,并且安然无恙地保存至今,曾祖若是知道了,一定倍感欣慰。”

      余白语气比先前又软了几分,因为她的目的还没达到。

      余白朝着鸠山欠了欠身,“鸠山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余白桑,请讲。”鸠山也回应的弯了弯身体。

      接下来的话,余白是用中文说的,“鸠山先生,是这样的,因为战乱,《牧牛图》的真迹和这幅仿作早已遗失多年,余家迄今为止也不知道真迹在哪里,家中也再无曾祖父墨宝,今日能再曾祖父墨宝,晚辈真的是万分感激,所以能否请求您把这幅仿作赠给余家?”

      余白这番话说完,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她没有说“归还”,用的是“赠给”,给了鸠山十足的面子。但话里那句“因为战乱”,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懂,那幅画是怎么流出去的,大家心照不宣。有些事不必说尽,有些账也不必细算,但东西该回来了。

      听完翻译后鸠山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余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到那幅画上。

      他这次来中国,归还文物本就是题中之意。东西还给中国政府也好,还给余家后人也罢,对他来说并没有本质区别。不过,能交还到原主后人手中,好像更圆满些。

      但这事还是要问过中方政府的意见,鸠山侧过脸,看向孙助理和张馆长,语气诚恳的说:“这幅画本就是此次归还之物,既然它出自余家,我想将它物归原主,不知中方是否允许?”

      翻译将话转述后,孙助理的目光在余白和那幅画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的任务是协助鸠山先生的文物捐赠事宜,上层的意思很清楚,这次归还文物是鸠山个人的善意之举,中方应当给予充分的尊重和配合。至于那幅《牧牛图》的真伪问题,既然余家的后人已经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也就不涉及文物了,一幅民国仿作,还给余家,于情于理也都说得通。

      “鸠山先生太客气了。”孙助理微微一笑,“这幅画本就是您带来的,既然您有意将其交还给余家后人,我们中方完全没有意见。物归原主,这也是我们乐于见到的结果。”

      张馆长在旁边连连点头,这个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鸠山亲自卷起画轴,郑重其事的递给余白。

      “余白桑,这幅画,现在物归原主。”

      “我代表余家衷心的感谢您。”

      余白双手接过画轴,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五年了,埋在她心底的这根刺终于是拔掉了。不过,这幅画她也不能白拿,礼尚往来,才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

      “鸠山先生,我知道乌龙茶在日本很受欢迎,我私人收藏了一些福建的乌龙茶,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香气清正,韵味悠长,是很好的岩茶。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将它作为回礼赠给您,以谢您让这幅画归家之谊。”

      鸠山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在政坛沉浮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说话做事的分寸感,让他印象深刻。先是当众鉴定那幅画,三言两语化解了一场可能的尴尬,接着不卑不亢地开口讨画,话里藏锋却不失礼数,现在又以茶回赠,全了双方的面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鸠山学着余白先前的语气,用生涩的中文说了这一句,逗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鸠山和余白又用日语聊了几句,鸠山突然说道:“余白桑,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余白笑了,“您请讲。”

      就听鸠山缓缓说道:“我研究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多年,但对中国的收藏世家知之甚少。今天见到余白桑,又听到了余家的故事,让我对余家产生了很大的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余家拜访一下。不是以什么正式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文化好者,去拜访一下真正的书香世家,不知道余白桑是否可以应允?”

      余家对外一直很低调,余园就很少有外客造访。但余白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当然了,您能到访余家,是余家的荣幸。”

      就是他这身份,这件事似乎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的。

      鸠山当然知道这件事很复杂,只是和余白聊的太愉快了,一时间忽略了这些,反应过来他赶忙说道:“我原计划是今天下午回国的,临时加行程,还是要先请示一下中方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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