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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余家第一个团圆年 余白到半日 ...

  •   余白到半日轩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一路,暖黄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件白色中式袄子,袖口拼了一截大红,不张扬,但衬着廊下的灯火,整个人显得妥帖又喜庆。

      天天第一个看到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喊了一声“姑姑”,兴冲冲的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天天虽然个子高,但也才只有六岁,还是爱撒娇的年纪。

      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侄子余白还是挺喜欢的,也想抱抱他,但怀里抱着东西,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就低下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

      天天怕痒,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姑侄俩在门口闹了好一会儿,才一起进了正厅。

      正厅里余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见余白进来便笑着招招手:“怎么才过来?天天念叨你半天了。”

      余白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另一侧的茶几上,先冲罗汉床另一侧的赵美汐笑了笑,才回她阿奶的话:“在挑见面礼,耽误了一点时间。”她说着,转向方荀和赵美汐,弯了弯眼睛,“也不知道表哥表嫂喜欢什么,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准备了。”

      余老太太笑了,“你表哥表嫂也给你准备礼物了。”

      赵美汐听得懂中文,起身从身旁拿起一大一小两只礼品袋,来到余白跟前,余白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赵美汐中文不好,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荀,方荀鼓励的冲她笑了笑。

      “给你的,小白。”

      余白弯起嘴角,伸手接过来:“谢谢表嫂。”

      赵美汐摆摆手。

      余白先打开那只小袋子,里面是一只白色腕表,表盘素净,皮带细腻。她认出那个牌子,几年前她爸也送过她一只,款式不同,但是同一家,这只表不会便宜。她又打开那只大袋子,里面躺着一只黑色手包,皮质哑光,走线整齐,金属件打磨得细致,一看就是牌子货,只是她叫不上名字。

      余白将表和包收进盒子,抬起头,冲赵美汐和方荀笑着说:“谢谢表哥表嫂,礼物我很喜欢。”

      赵美汐见她收得自然,脸上的笑意也松了下来。

      方荀没说话,嘴角弯着。

      余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见余白把礼物收好,笑着打趣了一句:“好了,你表哥表嫂的礼物你也收了,快把你准备的拿出来吧。”

      余白笑了。她拿起一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只玉观音来。

      余老爷子撇了一眼那只玉观音,玉质温润,表面还泛着一层柔光。观音的大小也适中,寓意也好,小孩子佩戴很合适。

      “天天。”余白朝着方荀怀里的天天招招手。

      天天是第一次见这种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好奇的跑到她跟前,余白抬手将那枚玉观音戴在他脖子上。天天低着头看了又看,又伸手摸了摸。

      “姑姑。”

      他瞪着大眼睛看着余白,像是在问她那是什么。

      “这个是玉观音......”余白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佛的动作。结果天天以为她是在和他玩闹,调皮的也跟着拜了拜,家里人被姑侄俩滑稽的样子逗的“哈哈哈”大笑。

      余白也忍不住笑了,她忘了天天一个在国外长大的小孩,哪里会知道观音菩萨。实在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明白,她只好求助的看向方荀,“表哥,你帮我跟天天说,这是玉观音,是保平安的。”

      方荀弯下腰,用英文跟天天说了好一会儿。天天先是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消化那些陌生的知识,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方荀又说了一句什么,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玉,又指了指窗外的天。

      天天低头看着那枚观音,脸上的困惑慢慢化开,抬起头看向余白。

      “谢谢姑姑。”

      余白弯起嘴角,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天天呲着牙冲余白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了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玉观音,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思考什么真理。

      知道赵美汐中文能听个大概,余白笑着来到她跟前,将那套珍珠首饰递给她,“表嫂,这是我自己开蚌取的珠子做的,不算多名贵,但珠光还可以,是我的一份心意,希望表嫂不要嫌弃。”

      “谢谢,小白。”

      赵美汐接过锦盒,笑着打开。

      里面是一整套珍珠首饰,珍珠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白光泽,个头不算大,但颗颗饱满,表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瑕疵。她在拍卖行工作多年,见过不少珍珠,这套珍珠虽算不上多值钱,但能凑齐一套成色这么均匀的,也确实不多见。

      赵美汐合上盖子,抬起头看着余白,想再说些感谢的话,就是她的中文词汇量实在是有限。

      看出她的想法,方荀贴心的问她想说什么?能看出来俩人感情很好。

      “你表嫂说,珍珠很漂亮,她很喜欢。”

      余白笑了笑:“一家人,不说这些。”

      说完拿起最后一只盒子,递给方荀:“表哥,这是家里传下来的一枚闲章。我那也有一只,这只给你,留个念想。”

      见余白送方荀的竟然是一枚家里的印章,余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枚闲章,但家有规矩,余家的章不能传给外人。余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余白,她这哪是在送礼,她是在代表余家承人方荀是余家人。他一直和方荀说余家就是他的家,也真的拿他当余家人,但一句轻飘飘的话哪有一枚余家的章有分量。

      余静观眼里都是赞许,以前他只知道他这个孙女,有分寸,知轻重。如今看来,这孩子还敢做主。用一枚章,就把六十多年的遗憾,轻轻盖上了。

      余老太太嘴角也带着笑。

      方荀打开那只小木盒,里面是一枚金黄色的印章,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包浆。他翻过来看了印文,“江南余氏”,指腹在那四个字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份藏在石头里的温度。

      方荀在国外长大,他不懂印章在一个中国传统家族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舅公的愧疚里藏着什么纠葛。但他见过人心,分得清什么是客套、什么是真心。他能感受到余家上下的真诚,那种“我们就是一家人”的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谢谢表妹,印章我很喜欢。”

      余白用力的点点头。

      天天对观音很感兴趣,缠着余白问是观音更厉害?还是上帝更厉害?这个问题好难!俩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的。天天不懂这些,一定要比较出一个结果来。

      那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呢?

      方荀不想再给他俩做翻译,直接给俩人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让他们自己聊。

      余白也能得耐住性子,一直陪着聊,哄的天天很开心,晚上非要跟着她睡。徐南柯打电话来时都已经快十一点了,床上的姑侄俩还在聊这个话题。

      手机一直在响,余白看着那个名字,迟迟没有接。天天在旁边探过头来,屏幕上那串陌生字符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姑姑在发呆。他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姑姑的胳膊,指了指还在震动的手机。

      余白回过神,冲天天笑了笑,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

      “小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徐南柯的声音。

      余白“嗯”了一声。

      “对不起。”

      他这一声“对不起”是为了谁?

      余白听着,没有接话。

      “小白,这件事我真不知道。”徐南柯语速有点快,声音也绷得很紧,能听出来他很紧张,“他们谁也没跟我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真不是我让他们去找你的。”

      旁边的天天着脸看着他,余白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知道了。”

      她语气很平,没有生气的意味,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就只是一句“知道了”。

      徐南柯听出余白语气里的疏离,这比生气更让他难受。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她:“小白,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在余白心里激起层层波澜。她看了一眼身旁仰着脸看着她的天天。想吗?也没有多想。不想吗?心底那一点点异样又没办法完全忽视。

      “徐南柯,你还想演戏吗?”

      这好像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徐南柯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我也不知道......”

      余白听出他的迷茫,也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你回来了吗?”她又问了一句,语气跟方才差不多。

      “嗯,刚到家。”

      然后就又是一阵沉默。徐南柯在那阵安静里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所有的话都像是随口问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这种不确定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心里那点刚被按下去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时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那点希望碾碎:“过年……能见一面吗?”

      余白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天天,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家里有客人,不能在外面多待。”

      她没拒绝,徐南柯那边松了一口气,声音里的那层紧绷也散了一些:“你陪着客人吧,等回京都咱们再见。”但又怕她感受不到他的心意,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小白,我很想你。”

      那声“很想你”从话筒传过来,烫得余白心头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除夕夜里,家里会去西园寺烧香。”

      徐南柯那边安静了一瞬。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我也去烧香,如果能碰见,我就远远地看看你。”

      “嗯。”

      徐南柯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随着她这一声“嗯”烟消云散。

      “那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年三十这天,齐婶一大早就带着人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蒸笼叠了三层,白汽袅袅地腾起来,裹着糖藕和八宝饭的甜香,一直飘到廊下。吃过早饭后,齐叔带着余白他们几个小辈在园子里贴春联、贴福字、贴窗花,天天是第一次过中国的新年,见什么都很兴奋。

      今年算是余家第一个团圆年,全家上下都格外重视。余老太太一大早就换上一件暗红色的织锦袄子,领口还别了一枚小小的翡翠扣,余老爷子也穿了一件深褐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齐整。就连余石也都换了一件中式的褂子。方荀一家也用心的准备了新年的衣服,方荀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赵美汐则选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白色薄披肩,天天打扮的像个年画娃娃。

      年夜饭人多,摆在了宴客厅。

      这顿饭齐婶前前后后张罗了三天。酱鸭、熏鱼、油爆虾、糟卤毛豆都是家常冷菜。蟹粉狮子头用砂锅煨着,汤汁浓白,肉圆松软不散。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时滋滋作响,天天没见过这道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响油鳝糊端上桌时还在滚油中滋滋作响,葱香和蒜香一同炸开。清炒虾仁用的是手剥的河虾,颗颗晶莹透亮,入口弹牙。腌笃鲜汤色奶白,咸肉、鲜肉和春笋炖了一整个上午。压轴的是八宝饭,糯米蒸得透亮,枣泥和豆沙夹在中间,表面缀着红绿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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