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纸相望》檀溪溪

24、富贵闲人 余白没接话

　　余白没接话。她爸以前给的都是房子、车子、珠宝、字画，也从未提过让她参与家里的经营，明显是没有打算让她接班。这次突然给她股份，是改变主意了？还是单纯的想补偿她？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接。股份这东西拿在手里就是责任，她没那个心力去管。如果是补偿，那也大可不必，还是给点真金白银省心。

　　她抬起眼，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父女俩看着彼此，难得地都没有移开视线。这么多年不只有他避着余白，余白在他面前也都是“收着”的，不追问、不质疑、不主动靠近。此刻她眼里那一点不加掩饰的困惑，让余石觉得比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她要可爱的得多。他嘴角动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松：“担心让你接班？”

　　她爸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严肃的，余白听出他语气里难得的轻快，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我有几斤几两您知道。”

　　余石看着她，笑意没散，语气却慢慢沉下来，也多了几分郑重，“确实是没打算让你接班。”他顿了顿，仔细斟酌着措辞，想把话说得不重，又能让她真的听明白。“我身边不少家族，子孙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也有后辈不成器，最后把偌大的家业败得精光。不想让你接班，从来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行，我余石的女儿，哪会差？主要是不想把你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争斗里。我也清楚，你就对生意场上的事没兴趣。以后家里的产业，我会交给专业的信托机构打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每个月安安稳稳从信托里领钱就行。”

　　说完这些，他语气里那层郑重慢慢散开来，又变回了刚刚那副松泛的样子：“你这辈子，就做个自在的富贵闲人，挺好。”

　　“富贵闲人。”余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份量。

　　这是她和她爸第一次聊到这个话题，关于她的以后，关于余家的以后。她当然也爱钱，也知道只有钱才能给她拖底，但她不贪。手里的房子、车子、字画、存款，零零总总加起来，足够她安稳的过完这一辈子。她也一直知道她爸不会亏待她，就是没想到，他早早就为她铺好了最稳妥的路。

　　余白见多了人情里的算计，所以早就习惯了和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深交、不欠情、不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毕竟失望的滋味，实在太熬人。

　　但对她爸，她愿意相信。

　　哪有孩子不盼着父亲的偏爱呢？余白面上装得平静，心里早就翻涌成了潮，好多堵在喉咙口的话。她和她爸之间隔了太多年，已经生疏到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她望着余石，愣了好半天，才终于出声：“那……您突然给我股份，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让你跟着学点东西，练练手。”余石神态松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就算以后不接管家业，好歹摸清楚点基础的商业逻辑，总不至于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帮着数钱。”

　　余白听着那句“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以她爸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精明，家族信托被击穿的可能性不大。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把不少资产转到她名下，应该也是在做资产隔离。但万是无绝对，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爸这是要她多一条路，哪怕她一辈子可能都用不上，但那条路也得先铺好。

　　她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行，那我就跟着表哥慢慢学。”

　　余石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化开。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更加轻快：“那家公司前景不错，现在已经开始盈利了。我估计，五年内应该可以上市。”

　　“上市？”余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我不成富婆了？”

　　余石被她这反应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怎么跟没见过钱似的？你爸我这些年没短过你钱吧？”

　　余白“嗯”了一声。

　　这些年除了钱，他好像也没给过她什么。余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神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让俩人都尴尬的话题。但那笑意还挂在嘴角，像是一条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上，终于化开了一道细细的缝，有光透进来。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光秃秃的枝条交错着伸向天空。再过两个月，春天来了，它就会发出新芽来。

　　虽然是分了家，但徐家两房每年除夕还是会主动接徐维岩去吃个团圆饭。徐老爷子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孙都是什么德行，嘴上说的再难听，心里也还是割舍不下，能维持着面上的体面也是好的。

　　不想和徐家人打交道，余白每年都是二十九去养老院给师父拜个年。今年家里有客人，不好耽搁太久，她想着去坐一坐就回来。

　　余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徐维岩神色不对。

　　他靠在藤椅上，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上次见她时暗了好些。二房两口子一左一右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一唱一和的说着什么，藤椅上的徐维岩一声不吭，就像是没听见似的。见余白进来，徐维岩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一下，嘴角也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完全笑出来。

　　“小白，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刚被人烦过之后的疲倦。

　　“嗯。”

　　余白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师父，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见了小徒弟，徐维岩脸色缓了不少，“好利索了，早没事了。”说着他看了一眼二房那两口子，那一眼不重，但足以让周琳把正要往外倒的话咽了回去。

　　“小白，来坐这吧。”周琳不死心，赶紧换上一副笑脸。

　　余白扫了一眼房间，除了她身旁刚刚徐增的位置，还真是无处可坐。

　　“让二哥坐吧，我站一会儿就行。”

　　她这话很明显是没有要多待的打算，周琳急的看了一眼徐增，徐增也听出来了，也急的不行。

　　注意到徐家二房两口子望着她几次想要开口，余白就明白徐家二房这是特意为她来的，也猜到了他们找她为了什么事。她师父应该是不同意，不然刚刚也不会脸色那么难看。余白都不想应付这对夫妻，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在这住的还舒心吗？要不要换一家养老院？”

　　徐维岩连连摆手，“不用换，不用换，这挺好的，我在这都住习惯了。”

　　余白笑了，“那就先住着，如果哪天住着不舒服，咱就换一家。”

　　徐老爷子也笑了，“你不用惦记师父，我在这真挺好的。”

　　余白“嗯”了一声。

　　师徒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二房那两口子插不上嘴，也没人搭理他们，急的都要火上房了，见再不说余白就要走了，周琳终于是忍不住了。

　　“那个......小白，嫂子有件事想求你。”

　　“你们别为难小白。之前我问过她了，她也没有办法。”

　　不等余白说什么，徐维岩先一步开口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老爷子，话柯不能这么说。”徐老爷子都这么说了，周琳依旧不依不饶，大有撕破脸的意思。她脸转向徐维岩，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小白没办法，不代表余家没办法啊！爸，谁不知道连市长见了余老爷子都得客客气气的？余石在香港那也是数得上号的富豪，余家要是真想帮忙，怎么会没有办法？”她说到这儿，语气又软了下来，带上一副委屈的腔调，“爸，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们二房，但柯柯也是你亲孙子啊！你就忍心看他这样毁了吗？”

　　徐增在旁边帮腔道：“是啊，余家肯定认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但凡有别的路子，也不会来开这个口。”他说完看了余白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总该有办法吧”的期待。

　　“你们......”

　　见他们不要脸的逼迫余白，徐老爷子气的脸色铁青。

　　“没事，师父，您别生气。”余白心里也很气，但还是装作无事的安抚她师父。

　　“小白，你不用搭理他们。他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

　　“爸，我求求你了，你就让小白帮帮我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见老爷子态度坚决，徐增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余白冷眼旁观着，这对夫妻说的一个比一个可怜。据她所知，她师父把所有的财产都平分给了两个儿子，甚至是连一点养老钱都没留。

　　“走走走，你们两口子赶紧走。我不去你们那过年。”徐维岩气的挥手撵人。

　　余白看她师父气得手都在抖，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慢慢沉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徐维岩的手臂，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师父，您别气，我跟他们说两句。”

　　她转过身，面朝周琳和徐增，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个没有脾气的泥人：“二哥，二嫂，你们说余家有权有势，这个我没法否认。余家确实认识不少人，也确实有人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在余家，到底算个什么位置？"

　　周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白没给她插话的机会，又继续说下去：“我阿爷阿奶是疼我，但他们早就不管家里的事了，这些年也不在对外走动。现在余家说了算的，是我爸。我爸对我什么样，你们应该多少也清楚。这些年他在香港，我在内地，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小白……”徐增想打断她。

　　“二哥，您先听我说完。”余白冲他笑了笑，“如果家里真在意我，当初就不会容忍徐南枫那样对我。我在余家，处境实在是尴尬。我说这些不是不想帮你们，是我真的帮不上。要是我有那个本事，不用你们来求我，我自己就去了。”

　　她这话说得软，也说得干净。没有说自己“不想管”，只是把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上。周琳的脸色变了几变，看了一眼徐增，又看了一眼余白，嘴唇动了几次，最后那些话还是咽了回去。徐增站起来，冲余白勉强挤出一个笑：“那……打扰你了小白。我们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他拉了拉周琳，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徐维岩紧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神色悲凉。余白知道师父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他将毕生的手艺教给她，她给他养老送终，师徒情谊终归比不过骨肉亲情。

　　“师父，徐南柯的事……”

　　“小白，师父没事。”徐维岩睁开眼冲小徒弟笑了笑，“回吧，多陪陪你阿爷阿奶。”

　　“嗯。”

　　第一次见方荀一家，肯定是要给见面礼。余白事先不知情，所以根本没有准备。余家人丁单薄，她阿爷对姑奶奶又心怀愧疚，所以这份见面礼很重要。礼物轻了，显不出不出重视，重了，表哥一家人可能又不自在。

　　思来想去余白打算把那套珍珠首饰送给表嫂，虽然不是多名贵，但珍珠都是她亲自开出来的。天天就送那只玉观音吧，驱邪保平安。至于方荀表哥，她把藏真阁里的东西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最后也没想好送他什么。

　　余白的视线扫过架子上那只不盒子，她走过去打开盒子，那支海棠花簪静静的躺在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