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纸相望》檀溪溪

23、余家恋爱脑的姑奶奶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余白开的车。

　　后座的小男孩和余石从上车就没安静过。

　　俩人全程讲的都是英文，余白听不懂英文，但从语气里也能听出来他们很开心。小男孩笑的时候，余石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从后座传过来，清晰的落在余白耳朵里。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她爸从没有这样亲近过。

　　余白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孩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余家人的影子，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都是余白熟悉的。她承认她是有一点不舒服，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就是没想到，看来是她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余石虽然一路上都在跟天天说着话，但他一直都在留意余白的反应。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自认很会看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从眼神、从嘴角……他总能猜个七七八八。可他看不透余白。她没有多问一 句，也没有多看一眼，甚至是连表情都没变。

　　她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恼火。

　　车子到了余园，园子里已经挂起了灯笼，余石带着天天去水榭看鱼灯，余白一个人去地库停车。停好车，她从包里摸出烟来，都叼在嘴里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从地库上去要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连廊的尽头靠近中轴，到哪里的距离都差不多。

　　冬天她阿爷阿奶喜欢待在半日轩，那里是一座暖阁，她阿奶怕冷，特意修了北方的地暖，门窗一关，屋里暖得人犯困。走到半日轩廊下，余白隐约听见她阿奶的声音。想到里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她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小白？”

　　听见齐婶的声音，余白回头，身后端着果盘的齐婶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余白没想到会被人撞见。她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咧了咧嘴角，“没怎么，这就进去。”说着，她走上前拉开半日轩的门，“齐婶，您端着东西呢，您先进。”

　　齐婶也没推辞，余白随后也跟着进去。进去后她快速的扫了一眼，就看见她阿奶和一个女人坐在罗汉床上，她阿爷和一个男人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想到那个小男孩，余白的视线不自觉的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看着也没比她大多少，人不算漂亮，但气质很好。

　　“小白，快过来。”

　　她阿奶叫她，余白笑着过去。

　　余老太太拉过她，笑着对身边的人说：“美汐，这就是小白。”

　　“小白，这是你姑奶奶家的表嫂，赵美汐，在拍卖行工作。”余老太太拍了拍余白的手，又转向方美汐。“美汐，我们小白是做书画修复的，你们年纪相当，应该聊得来”

　　赵美汐从罗汉床上起身，礼貌的朝余白伸出手。“小白，很高兴见到你，你很漂亮。”她的中文不是很流利，但语气很真诚。

　　姑奶奶？余白从不知她还有个姑奶奶。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伸出手，“谢谢，你也很漂亮。”

　　有表嫂，那肯定有表哥。与赵美汐又客套了几句，余白探寻的看向她阿爷身旁的男人，她这才发现那个人长的和她爸很像，几乎是有七八分像，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那个小男孩是怎么回事。

　　见余白在看他，方荀主动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小白，你好，我是你表哥，方荀。”

　　余白赶紧走过去，咧嘴冲他笑了笑，“表哥，你好，我是余白，欢迎来家里做客。”

　　方荀“嗯”了一声，“那就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孩子，你记住，余家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家。”坐在那一直没吭声的余老爷子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悲凄，余白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应该是有故事，很可能是和她那个从未听说过的姑奶奶有关。

　　方荀从小就知道他爸是收养的，第一次见表叔时他也吓了一跳。他俩长的实在是太像了，根本就不用做什么亲子鉴定，就能断定俩人是亲戚。他爷爷奶奶和爸爸都不在了，找到他爸爸的亲人他也很激动。知道有他这么个外孙，他舅公激动的都晕了过去，他来的这几天老人家更是不知道哭了几场。知道他这话惹他舅公伤心了，方荀赶紧笑着说：“我几下了，舅公。”

　　听他什么说，余老爷子心里也宽慰了几分。

　　余白注意到她这个表哥虽然在国外长大，但中文很好，也很懂人情世故。

　　午饭就摆在半日轩。

　　菜虽然丰盛，但都是家常菜式。

　　餐桌上气氛很温馨，谁也没提那些陈年往事，聊的最多的就是方荀。方荀从小就是学霸，一路走来也还算平顺，毕业后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公司做的还不错。余白从东拼西凑的信息中推断出，上段时间她爸收购的那家英国科技公司应该就是方荀的公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在被纠正要叫她“姑姑”后，天天就一直“姑姑”的不停，就连吃饭都非要挨着她坐。姑侄俩一个中文不行，一个英文不行，俩人只能靠比划交流。

　　午饭后，老两口要睡午觉。

　　他们也都回各处休息，知道方荀一家三口要回来过年，余老太太早早的就让人把枕流阁收拾出来了，那处院子本来就是留给余家姑奶奶的，如今总算是用上了。

　　枕流阁离余白的韫玉轩不远，到了枕流阁余石并没有返回去，而是跟着余白去了她那。看出她很意外，余石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竟从没去过她院子。

　　余白拿出她珍藏的岩茶招待她爸，余石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她这个院子，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颗海棠树上，枝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只有一树深褐色的枝丫，在院子里并不抢眼。

　　“这棵海棠是你小时候种的那棵吗?”

　　“嗯。”

　　她爸竟然还知道这个。想到今天他故意让她误会天天，余白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爸。

　　余石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掩饰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

　　“爸……”

　　“嗯？”

　　他们父女俩虽然长的不像，但在某些地方还是很像的，两个人都是藏的很深的那种人，如果他们不愿意，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余白不知道他爸是想暗示她什么，还是......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趁这个机会说开。

　　“爸，如果你想要一个儿子，或者是想再婚。不用顾忌我，我都没意见。”

　　余石看着她，“你这是真心话？”

　　余白“嗯”了一声。

　　余石又问她，“你就不怕我把钱都给别人？”

　　余白很认真的看着她爸，“不怕，因为您不会。”

　　她这句话说得轻，却在余石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心情复杂的看着余白，原来......原来他的小白竟是懂他的。

　　“你爸我这辈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响起余石的声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不会再婚，除了你，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

　　余白低下头，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那些话是真心的，但听她爸这么说，她突然就觉得很委屈，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就是擦不干净。

　　余石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心里那堵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在他的印象里余白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她好像就从没在他面前哭过。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是他的无视让她从不在他面前表露情绪。

　　“小白，别哭了，我.....”

　　余石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知道自己错了，错了很多年。可“我错了”这三个字，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重了，对一个父亲来说更重。有些话，他是真说不出口。

　　“小白。”余石又叫了她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余白抬手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我没事。”

　　余石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知道余白懂他的意思。

　　正因为余白懂，所以她从未怨过。

　　“爸，那个姑奶奶……是怎么回事？”余白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心绪已经平了。

　　家里的姑奶奶是余家的禁忌，这么多年没人敢提，如果不是意外找到她的后人，估计余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她还有个姑奶奶，就连余石也是无意中知道的。

　　余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光里投下一道浅灰色的影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从一段很久远的记忆里慢慢抽出一根线头。

　　“咱家祖上是做纺织生意的，到了香港后也还是做这个生意，我爷爷，也就是你太爷爷，当时是香港有名的毛纺大王。”

　　这些家族历史余白知道，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等着听那些她从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家里的厂房突然起火了，所有的设备和货都在那场大伙中烧光了，当时有一笔运往欧洲的订单几天后就要交货了，如果交不出货，余家就要承担巨额的违约金。”

　　这些余白不知道。

　　“你姑奶奶叫马静秋，是你阿爷的亲姐姐。”余石总算是进入了正题。余白没问余家是怎么渡过难关的，一个家族的延续和兴旺，少不了有一个能扛起担子的人，她知道以前是她阿爷，现在是她爸，未来……她可能撑不起余家的未来。

　　“那场火是人为的，是你姑奶奶的丈夫沈志强放的，他也是受人指使。那个沈志强以前就是一个小混混，当年这门亲事家里根本不同意，但架不住你姑奶奶以死相逼。你太爷爷虽然看不上这个女婿，但为了女儿也不得不提携这个人。婚后头几年沈志强很能吃苦，对妻子也很体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让余家卸下了戒心，没想到最后竟然坑的余家倾家荡产。你姑奶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又觉得对不起家里，最后自杀了，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孩子。”

　　原来是一个恋爱脑祸害全家的故事，怪不得她阿爷从未提过这个姐姐。她阿爷叫余静观，姐弟俩一个止于动荡，一个终于安稳，两个人的命运还真是应了各自的名字。

　　故事还没完，余白问：“后来呢？”

　　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余石又继续说道：“那个孩子被一户方姓人家收养了，就是方荀他爸爸。那个沈志强......逃了，后来听人说死在了东南亚。”

　　余家那时虽然是受了重创，但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余家也不是无情的人，那为什么会把那个孩子送样？余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她忍不住问：“余家做的？”

　　余石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让一个孩子在仇恨中长大，还不如给他一个干净的出身，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些方荀知道吗？”

　　“应该是不清楚。方家没几年就移民了，也再没有和余家联系过，应该就是不想让那个孩子知道他的身世。余家虽然没有对不起谁，但你阿爷还是想做些补偿。所以，我打算把英国那家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给方荀，剩下的股份给你。”

　　余石知道余白对家里的资产不感兴趣，她也不是一定要继承家业，但作为他余石的女儿还是要懂一些商业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