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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没哭 余白回到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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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白回到余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听雨阁的灯还亮着,余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余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那份报纸从她进门就没翻过页。
“阿爷,阿奶,我回来了。”怕惊到老两口,余白小声唤了一声,然后在余老太太身边坐下。余老太太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余白笑了笑,“没有,最近都吃胖了。”
余老太太不信,又上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余老爷子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我看也胖了,脸上都有肉了,你阿奶就在那瞎操心。”
“胖什么啊?算上骨头也没二两肉。”余老太太不满的白了余老爷子一眼。
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余老爷子没再吭声。
余白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随口问道:“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年说不回来了。”
提到余石,余老太太就有气。他惹下的债,受罪的却是她的乖孙。
“不回来了?”余白有些惊讶,她爸这些年虽然不常回来,但逢年过节还是都在的。
他们老两□□待过不要把白如茵的事告诉余白,余老爷子就以为余白什么都不知道,怕她多心,忙说道:“你爸出差了,说是要收购一家英国的半导体公司,都谈了半年多了。”
“半导体?”余白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她不参与家里的生意,但也知道余家在香港是做棉纺起家的,她爸接手后虽然是拓展了不少业务,但大多都是实体相关的产业。突然要收购半导体公司,这是要进军科技吗?
余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就瞎折腾。”
余石私生活是乱了点,但在生意上还是非常靠谱的,这点余老爷子还是挺欣慰的,一个家总得有人扛起来吧。
“他愿意折腾就折腾呗,反正他赚的钱都是咱小白的,以后都给咱小白做嫁妆。”
“那可不见得。”余老太太心里憋着火,对她那混蛋儿子就是百般看不上。“他今天一个小明星的,明天一个大学生的,没准哪天就鼓捣出来一个小的,我看到时候你咋办?”
“你看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啥啊?”余老爷子很少见的给老太太摆了个脸色,怕余白往心里去,赶紧安抚她,“小白,你放心吧,你爸肯定不会的,他跟我保证过。”
“对对对,你爸不是那样的人。”余老太太也意识说错话了,赶紧找补回来。
见老两口生怕她多心,余白忍不住笑了,“哎呀,我放心,我特放心,我爸要是想,那我早就弟弟妹妹一大堆了。”
听她这么说,老两口也忍不住笑了。
余白说的是心里话,也是实话。对于一个有钱的男人来说,想要多少个孩子生不了啊。她爸这些年身边虽然女人不断,但一直也没有再婚,除了她也在没有其他的孩子,所以余白一直都知道她爸是爱她的。
余家三口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就各自回去休息了,谁都没提白如茵。她阿爷阿奶不提,是不想让她堵心。余白不提,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中秋那天上午,余白带着东西去看她师父。她刚拐进养老院那条路,就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套装,一头短发,身形清瘦。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差点没认出来她,她记忆里的白如茵一直是年轻的,蓬勃的,鲜活的。
十多年未见,她也老了。
余白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门下来。白如茵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在养老院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余白却觉得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白如茵先迈了一步,朝她走过来。余白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忍不住有点泛酸。她没躲,也没迎上去,站在原地等白如茵走近。
“小白。”
白如茵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清脆,又带着点苏州女人特有的软糯。这个声音余白曾经是那么的喜欢,如今听着只觉得陌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余白问。
白如茵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余白读不懂的东西。
“找个地方聊聊,好吗?”
余白没说话。
白如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条街,“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甜品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她环顾了一圈,结果发现她说的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二十多年了,一条街都翻新了两遍了,一家店消失了,再正常不过了。
余白看着站在那一脸尴尬的白如茵,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堵。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我知道一家茶馆,环境还不错,要不去那吧?”
白如茵点点头。
茶馆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余白要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是一个小天井,几竿翠竹种在墙角,日头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余白点了壶碧螺春,又点了几样点心。等茶的间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余白看着窗外的竹子,白如茵看着她。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们原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坐在一起却比陌生人还尴尬。
陌生人至少还有个话题可以寒暄,她们连寒暄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余白从五岁起,见白如茵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白如茵先开了口。
也许是在国外待久了,已经忘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含蓄,白如茵没有铺垫,没有叙旧,没有那些“你过得好不好”的废话。
“小白,妈妈希望你能跟我去美国生活。”
余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以为白如茵会说“妈妈一直很想你”,或者哪怕是问一句不痛不痒的“你过的好不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这话她是怎么有底气说出口的。
余白放下茶杯,“为什么?”
白如茵看着她,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讨论一件正经事。
“小白,你大了,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余白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的笑。她对她二十多年不管不问,突然冒出来以母亲的身份来告诉她“我在替你考虑你的未来”。余白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很生气,但她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认为,在美国才有未来,在国内没有?”她问。
白如茵皱了皱眉,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小白,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好吗?”
“赌气?”余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白如茵。“我现在有工作,家人对我也很好,也不愁钱花,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非要去大洋彼岸奔什么前程?”
白如茵张了张嘴,当年她不也是如此嘛,当时她觉得她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她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一个人的人生不该这样。
“小白,你没有感受过校园生活,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所以妈妈希望你能去读书。修艺术史或者文物修复都可以,你喜欢的专业美国都有很好的学校。妈妈可以帮你联系,推荐信也能想办法。”见余白不为所动,她顿了顿,不死心的又继续说道:“小白,妈妈希望你能认真的考虑,现在你有机会去全世界最好的学校,拿一个正经的学位。你不需要再靠任何人,靠自己就能真正的实现自我价值。”
白如茵见她眼神里有一丝动容,语气更近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小白,你不觉得一辈子窝在修复室里修那些画,太可惜了吗?以你的天赋、你的能力,你应该走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你。美国有最好的博物馆、最顶尖的学术圈,你应该站在世界的舞台上,那才是你真正的价值。”
余白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没有价值?”
白如茵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小白,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想说,你应该有更大的追求。你现在的工作,说好听点是修复师,说白了就是给人修修补补。你修的那些画,再好也是在库房里堆着,有几个人能看到?你一辈子修一千幅画,又怎样?但如果你去美国,拿了学位,进了博物馆,你可以做策展、做研究、做教育。你可以影响更多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实现。”
余白看着她。白如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眼神是热切的,表情是笃定的。她信。她信白如茵是真的觉得在为她好。但她也听出来了,白如茵的每一句话,都在否定她现在的人生。否定她的选择、否定她的坚持、否定她努力建立的一切。
余白突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
“白女士,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我没有您那么大的理想和报复,也不想活成您的样子。您在美国继续追您的梦,我在中国继续过我的日子。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互不干涉吗?这样不好吗?您理解不了我,我也理解不了您。所以,真没必要凑到一起。”余白语气很平淡,脸上依旧带着笑,“账我结了,您慢慢喝,我先走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白如茵呆坐在那,脸上写满了失望,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她白如茵的女儿会是这么的没有上进心。在这一刻她是后悔的,她后悔离婚时没有带走余白,余家把她溺爱的一点苦都吃不了。
余石是在报复她,余家在报复她。
余白走出茶馆,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眼眶是干的,她没哭。
中午家里等着她开饭,所以余白没在她师父那多待。
回去的路上刚好路过一家老字号西饼店,家里人都喜欢它家的月饼。余白喜欢蟹黄鲜肉的,饼皮薄,馅料足,趁热吃,一口爆汁,鲜的很。
过节排队的人不少,排到余白她大包小包买了不少。她打算带一些回京都,除了给组里的同事,还想给马爷爷和张馆长也带一点。
白如茵说的没错,她就是靠关系才进的馆里,所以她得记着马老爷子的好。张馆长那她也不是想溜须领导,只是想感谢他帮她瞒着她的家庭情况,这样她省了不少麻烦。
中秋正是吃大闸蟹的季节,余白一进饭厅就闻见了螃蟹的鲜味。
见到她,余老爷子笑了,“回来的刚好,你齐婶螃蟹刚蒸好。”
“那中午我陪您喝点?”
“喝点就喝点。”余老爷子这话明显底气不足,他最近血压有点高,都不让他喝酒。
老爷子悄声的跟余白说:“一会儿你阿奶要是拦着,你就说你想喝。”
余白没忍住笑了,“知道了。”
饭桌上她先给齐叔倒了一杯黄酒,刚想趁着都不注意给她阿爷也倒上,结果就听老太太和齐婶异口同声的说:“不行。”
“阿奶,就让我阿爷喝点吧。”余白给老爷子求情。
“不行不行,那血压都什么样了,还喝呢。”余老太太坚决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