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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分 6-10 原是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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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药师阁地处偏僻,坐拥整座药山。
查验过交易牌后,引路小童带着二人穿过回廊。
临近药会,阁中各路江湖人士三五成群,有几位药师阁弟子打扮的人游走其中打理事务。其中一位弟子抬头正巧看见被带来这边的氿崇和谕锋,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先生您来啦!”
他熟稔地向谕锋行礼,随后又对氿崇恭敬作揖。
“您的房间已经备好了。”弟子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这位少侠是……?”
谕锋淡淡道:“有缘人。”
药师阁弟子闻言瞪大眼睛,似乎很为谕锋高兴。
“这位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位先休息,晚膳稍后送来。”
安排给谕锋的房间位于一个清幽的院落,明显比其他参会者的住处讲究。氿崇打量着四周,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药师阁弟子端来了饭菜和茶水。
“谕兄与药师阁关系匪浅?”用膳时,氿崇状似随意地问道。
“有时来换些药材,顺便教了他们一些药方。”谕锋喝了口茶,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哦,那你口中‘有缘人’又是何意?”
“明日药会举办时自会知晓。”
氿崇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先是在仙临茶楼的偶然一瞥,之后又在破庙避雨时萍水相逢。故谕锋第一次说二人有缘的时候,氿崇心想也的确如此。但方才那药师阁弟子的反应……
仿佛早已在等待这个‘有缘人’的到来。
碧落仙草。
传闻中只待有缘人的神药。
氿崇垂眸,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
7.
入夜,谕锋已经就寝,而氿崇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眼休憩。
纵使房间的床够大,他也没有心大到能与一天前还素不相识的人共睡一榻。虽然对方似乎莫名地欢迎他一起睡,还将床的一半空出来。
若不是有目的,他也不会默认与谕锋用同一间房。
估摸毒香的药性已渗透得差不多,氿崇无声地睁开眼。
占据床榻一半位置的谕锋呼吸绵长,发出些许动静也没有惊醒他。氿崇又试探地站起身,缓步靠近床榻边。
自从在破庙两人交谈后,氿崇就决定对他出手。这一路上,氿崇走在谕锋身边,也是为了能让毒香渗入更多。
这香是氿崇脱离魔门时带出的。
魔门本是为了制作控制他的药剂,却意外提炼出这种香。原料使用的迷花也是用他的血浇灌培育出的新种,无怪外界分辨不出这东西的危害。稀释至无味后,短暂使用只是让人在睡眠时更容易沉浸在梦中从而松懈警戒,但氿崇作为养育迷花的源头,本能地掌握了一些其他用法。
原本听闻谕锋是药师阁的先生,还稍稍紧张了一下,疑心谕锋是否是故意任之放之。现在看他依旧安静躺在床上才放下心来。
氿崇本来是为了用谕锋弥补因为被打断而没吸成的血,但他今日知道了谕锋特意与他交好的原因就在药会,那就先套套话吧。
他附身凑向谕锋耳边:“睁眼。”
8.
躺在床上的人仿佛听到了命令,谕锋半梦半醒间蹙眉坐起身,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故人朦胧的轮廓。
氿崇为了方便观察迷朦之人的反应,让月光洒进房间。乍一看像是他刚推开窗户从外边回来。
还在做梦的人思考了一会才想起今夕该是何夕,声音因为熟睡有些沙哑:“你怎么才回来?路上可遇到危险?”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人,没发现他身上有伤才放下心来,小声嘀咕一句:“怎的穿成这样。”
“……?”并不觉自己的穿着有问题的氿崇。
谕锋像是没有看见氿崇僵硬的嘴角,继续跟他说着话,他有好多想说的……
想说……什么来着。
“下次我们还是一起去。师父说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不急这一时。他们会术法,有秘宝,还是稳妥些来罢。”
氿崇听着他说胡话,什么师父、魔门、秘宝术法。魔门虽然爱搞调教炉鼎炼制药人这套,但从未听说还有什么仙术法术之类,而且十年前魔门便覆灭了——被他们亲手炼制用来当作炉鼎的玩物毁灭的。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不对。”似是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被困在梦中的人语气变得恍惚起来,“不能,不能去。”
氿崇感到对方的呼吸急促,像是突然跌入噩梦。
“你别去了。”他着急地抓住氿崇的小臂,看着沉默不说话的故人逐渐不安起来。
“这趟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梦中人就要惊醒了。
冰凉的手指抚上谕锋后颈,氿崇贴着他耳畔轻哄:“你别怕,我不去。”
听他这么说,谕锋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将头靠在了坐在床沿的氿崇肩上,像是再次睡着了一般垂着头,原本抓着小臂的手搂住了氿崇的腰。
太近了。
“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师父说留了一株仙草的,我去找……”
大致是明白了。谕锋在等一个离开的人,碧落仙草就是为了那个人准备的。许是氿崇与他等的人长得像,才入了他的眼。
但是,送上门来的东西哪有不要的道理。
氿崇一侧头就能咬住谕锋的脖颈。这可是你送上来的,氿崇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便张嘴咬下去。
温热又腥甜的液体涌进口中,谕锋即使被咬开了脖颈也没有醒来,反而将他搂得更紧,留恋抱着梦中的故人。
“小崇……”
这声呓语让氿崇猛地僵住。
9.
氿崇的记忆只能追溯到七八岁。
魔门用药物灌养他,当时魔门在钻研如何将人体作为功力积蓄的炉鼎,每日承受药物折磨的氿崇时常做梦。
梦里他逃进了雨夜。
在雨中不知跑了多久,躲进了一个山洞。
再次醒来时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好奇地盯着自己看,然后又走近一个修士打扮的男子。自此氿崇有了师父和师兄,还学了武功,无论去哪儿都不再是一个人。
不过毕竟是梦,他想不起太多细节,只记得梦中师父和师兄唤他“小崇”。
然而被关在密不透风房间里的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为了逃避痛苦而做的白日梦。即便如此多少个受到摧残的日夜,小氿崇都是靠着回味梦里的美好度过的。
直到那个暴雨夜,魔门为了将他转移到别处,派了一队教众押送,却不料山崩几乎将整个行队掩埋,给了氿崇一次逃脱的机会。
氿崇跟着梦里模糊的记忆在山间奔跑,周围的景色与梦中越来越像,他的心跳的越来越快。很快,很快就能到那里了,他们会在那里等着我。
他找到了那个山洞,满怀期待地躲进去。
他不知在洞里躲了多久,天亮了又暗。期间他忍不住睡过去一次,醒来却依旧是他一个人躲在那里。
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是不是就快来了。只要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就能……
三天后,搜寻的火把照亮洞口。
他被找到了。
10.
那个天真的梦早就淹没在痛苦与暗无天日的绝望之中,之后几年再也没有什么能支撑少年,他活着也仅仅因为魔教不让他死。
眼下这声出自梦中的‘小崇’唤回里氿崇藏于深处的最痛苦难堪的妄想,思绪全然空白,让他顿时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念头。
他推开谕锋,唇齿间还残留着甜腥的血味。
血液从谕锋脖颈冒出,但氿崇的唾液有加速愈合的效用,不过多久应该就能自行止住。
谕锋迷茫地望着他,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温存还有疑惑。
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时的氿崇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他的梦境,甚至无力勾动一下嘴角。他不知道一个称呼居然会给他这么大的撼动,撕开了他粘连在血肉上的伪装,让麻木了十几年的他短暂地从污浊中醒过神来。
谕锋叫的‘小崇’不是他,他找的是那个从深渊中脱离的少年,是他的师弟,不是靠生饮他人血才能保持尊严的邪魔歪道。
有缘人是他也不是他,仙草也不是为了救他。
若谕锋是完全错认了人,氿崇也能毫无芥蒂地收下,可他要找的却是……
氿崇甚至在想他阴差阳错活下来的这十年是否是对的。
现在这样的人生。
或许早已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