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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部分 11-15 寻得安息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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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药会已经过去数月,江湖上风平浪静。
并无传出有魔头夜闯药师阁的流言,药会也无波无澜地结束,唯有一事引人遐想——那株高悬多年的碧霞仙草,终是被人摘了牌。
这小半年氿崇行踪更加低调,除了经脉腐朽导致的剧痛,过的没什么特别的。他无所谓有人来寻仇,死在刀剑之下倒也痛快。但他怕的是有人把莫须有的情分寄托于他,想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师弟。
如今他稍用内力,经脉就如同脆弱的纸页几乎要撕裂,可又得靠饮血才能把持住神智。以防招人耳目,不得不频繁更换落脚之处。
这夜,偏远小镇的客栈里,一阵刺耳的琴声将氿崇吵醒。
他静静听了片刻,发现竟无人因为这扰人清梦的噪声而冲下楼去破口大骂,便明白来人是专门冲自己而来。
楼下,暗教掌教常郁听见松弛的脚步声以及楼梯的吱嘎声响,便停下弹琴,抬头朝氿崇笑笑。
“可算找到你了。”
氿崇站停在楼梯中段,与坐于客栈大堂弹琴的常郁相望,不再前进一分。
“自我从药师阁出来就一直追踪我。如今还特地将客栈清空,只留我一人。……常掌教这是要取我性命?”
常郁:“这话可伤人心了。若想你死,当初何必帮你弄来交易牌?可惜你这不是没有求到续命之法嘛。"他抚过琴弦,却只发出一声弹棉花的动静,“我是来救你的。”
“……”
“眼下没有神草续命,你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常郁抬眼,笑意不达眼底,“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实在不忍心……”
氿崇瞳孔微缩:“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的可多了。”常郁慢条斯理地拨弄琴弦,“比如你的经脉快要承受不住内力即将命不久矣……比如你追杀魔门残党的执念……再比如……”
“你身为被魔门炼出的炉鼎有何作用。”
12.
氿崇作为炉鼎彻底被炼制完成是在十五岁的时候。
照理说作为炉鼎的他只有吸收了元阳精华才能保持一段时间的理智,不然就会时刻都沉浸在谷欠望里。
正巧差不多这时候,有个试药堂的教众受到责罚,心中愤懑便想去找毫无还手之力的药人炉鼎撒气。
他知道药人是魔门珍贵的试验品,只是想给他一些小小的伤害,他辱骂药人,扇药人耳光,最后将手指伸进药人嘴里亵完他。
却没想到他以为乖顺的玩物竟咬下了他的手指。可毕竟是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也不敢报复,只是重重踢了药人几脚,抠出药人嘴里的手指便匆匆逃走了。
披头散发跪坐着,被锁在房间中心动弹不得的药人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被谷欠望折磨难以疏解的他总算是恢复一些神智。
他先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就停不下来,肩膀抖动起伏,锁链也跟着摩擦出声响。
地上还留着几滴教众的血,那人逃的匆忙未来得及处理。氿崇俯下/身去,将地上的血舔了干净。
第二天他就被送到了长老那里做最终检验,如果顺利,他将会成为教主专属的炉鼎。
氿崇一刻也等不了了,他靠着隔天夜里吃进嘴里的那点血勉强保持住一点清醒,趁那个只关心炼药,武功却甚弱的长老一时不备咬破了他的喉咙。
13.
“你我相遇是在那五年后。全盛期到处横着走的魔门,那时只剩零星残党不知在躲谁。偏巧有个经手过你的教众,带着当年的手记来投奔我……”常郁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目光如蛛网般黏在氿崇身上,他轻笑一声,“这般曲折离奇的往事,若叫说书人听了去,茶馆那些喜爱江湖传闻的百姓一定会为你着迷的。”
“……我追着魔门教众的名册杀了十年,倒不知漏网之鱼游进了暗教。”
“阿崇放心。”常郁亲昵的语气裹着蜜糖般的黏稠,“你想杀的人,我定会妥善料理。你杀不动了就看着我帮你杀。”
“你要拿我当炉鼎?”
“哎,难听了。我是在帮你啊。”常郁敲敲桌子,似乎周围有什么藏在阴影之下蠢蠢欲动,“你承受不住自身内力,我帮你吸收内力,自然就能保住命。我还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想谁死谁就死,你就从了我吧。”
“衣食无忧就是被你制成活傀儡吗。”
大堂里虽只有常郁一个人坦坦荡荡地坐着,但氿崇能感觉到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就在周围等待着常掌教的一声令下。
天下邪魔外道有三,魔门、暗教、密宗,都各有自己擅长的功法路数,也有其被归为邪魔外道的原因。
魔门擅长欢喜功法,暗教则是利用活物制成傀儡,让傀儡搏命。
“若你心甘情愿跟我走,我绝不那样对你。”他哄骗似的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威胁,“我会把你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会像对待宝物一样对你,尽量让你保存的更久。”
不知是有心激怒氿崇,还是真的这样想,常郁说的每个字都让他杀意更甚。但毕竟那么久的交情,他太了解常郁——这人最爱看智者失态,权贵屈膝的样子,让人心境破碎的话术他最擅长不过。于是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常郁果然露出几分索然。他又轻扣了一下桌面,周围的活傀儡得到了命令,从梁上、廊后,甚至氿崇身后的二楼缓缓现身。
“时间差不多了。”常郁笑着起身,“我们……回去慢慢聊?”
14.
“是差不多了。”氿崇的目光扫过围拢的活傀儡,最后看了一眼常郁,勾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
鲜红顺着他的唇边蜿蜒而下。
常郁脸上的从容出现破绽,显露出一丝凝重。氿崇下楼之后就没有多余的动作,难不成他在楼上就服了毒药,刚才一直在等待毒性发作。
几只活傀儡改变了行动的节奏,从对待猎物的缓慢逼近变得迅速,想要冲上去查看。氿崇抓住了这个改变动作的空隙,右手为爪洞穿了最近那只活傀儡的胸膛。被穿心的傀儡顿时如同木偶瘫倒在地,拔出手的瞬间他借势腾跃,左手又贯穿另一具傀儡的心口。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
其他傀儡反应过来,围住氿崇。
常郁见氿崇毫不留手地与活傀儡缠斗,心中暗自惋惜。氿崇这是存了死志,竟不顾经脉崩裂也要战死在此。即便能将其制成死傀儡,终究少了那份鲜活趣味,也可惜浪费了他这一身功力。
枯朽的经脉终究是拖累,常郁带在身边的活傀儡又是教内顶尖,只是它们被下令不得弄坏氿崇,才勉强让氿崇打个来回。而强弩之末的身体也支持不了氿崇持久战,他被一只活傀儡踢中背部。游走于全身的剧痛和背部的重击让他头昏眼花,一时之间站不起来。
他半跪在地上,嘴唇紧抿着,不想让口中的鲜血溢出。
常郁看打得差不多了,便从座位上站起,正要命令活傀儡把氿崇绑回去。
突然,两只无人在意的最先倒地的傀儡竟突然暴起。一只吸引住了常郁的注意力,另一只从斜后方死角向他袭去。常郁格挡间惊觉它们被洞穿的胸腔里,竟有两只肥硕的蠕虫在代替了心脏,在胸口鼓鼓跳动。
是另一邪魔外道,密宗的骨肉虫!
暗教调教活傀儡的方式就是通过折磨,一旦不听命令就会痛苦无比,只得受制于人。而他们如今已没有了心脏,死人不会再痛,但头脑却恢复清明,面对把自己变成这样的暗教掌教如何会放过。
常郁心中佩服并咒骂着氿崇,从围着氿崇的活傀儡中调了两只保护自己。然而收到命令的活傀儡刚调转方向跑了几步,常郁便听到听见身后接连传来倒地声,他戒备着死尸的攻击,用余光只瞥见那两只活傀儡不再动弹。
而后传来咳笑声,随之一股异香混杂着血腥气弥漫开来。这时常郁再不能保持镇定,他猛地回头看向氿崇。
那边的活傀儡也倒成一片,而半跪在地上的人咳吐出的血中除了混杂血块之外,竟然还有细碎的红色花瓣。看到那被嚼碎的鲜红花瓣,常郁觉得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郁,不一会腿脚就发软起来。
“这花……是、后来我在魔门废墟里发现的。”氿崇咳了好一阵,缓了缓才有力气艰难地说话,“手记上是不是只写了用于辅助炉鼎炼制。”
迷花是魔门在用氿崇试药时意外生长出的花,他们发现这花有微弱的催眠效用,便用在了不愿配合的氿崇身上。却不知这花与氿崇的鲜血混合后会成为气味和效果都极为强烈的迷香,但这迷香对氿崇本人却不起作用。
“他们到死都没有发现这花最好的用途。不过这样我也少受点罪。”
常郁这才明白——下楼的时候氿崇就将花瓣含在口中。借贯穿傀儡之机种入骨肉虫,活傀儡在与氿崇缠斗中逐渐吸入迷花的香气。而他受伤后的血也让迷花香变得更加浓烈。
“所以从一开始……”常郁的声音终于染上恼怒。
氿崇摇摇晃晃站起,常郁却一点点瘫软下去。
“如果换一个人来寻仇,我不介意把命留在这里。但是就算是尸体我也不会留给你。”常郁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氿崇时,氿崇适时地提醒了一句,“对了,迷药能迷倒的自然是活人,对死人可是没效果的。”
这时常郁才又想起两具已被贯穿心脏而死的尸体,即使有骨肉虫暂时代替了心脏的作用,不会呼吸的尸体也不会被迷香影响。
此时这两具尚有思考能力的尸体默默地看着自己曾经的主人愤怒的样子。若是他们还有舌头,还能作出表情,此刻定在放声大笑,说你也有今天。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杀你了。但是……”
常郁的神智越来越难坚持,看着眼前站着的两只不再属于自己的傀儡,闭上了眼睛。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不知你的傀儡想不想留你一命。”
15.
氿崇拖着身体,摇摇晃晃走出了客栈的时候,死尸并没有阻拦。氿崇也没有回头去看它们会做什么。
经历过方才那战,脆弱的身体已经难以再缓过来。经脉像是崩开了无数裂缝,浑身上下的力气正在流失,每牵扯着身体做出分毫的动作都是身体撕裂的痛感。
听说猫在快死的时候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现在也需要这么一个地方。但他已经不剩走出这个偏远小镇的力气,只能拖着身体在夜色中寻找最后的栖身之所。
走过几间民宅,他看见一条暗巷。
就这吧,他想。不能再挑了,不然真的要死在大街上了。
他往暗巷深处走了几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才稍微有点多了几分安心感。这份安心让他有点困倦,毕竟他是半夜被吵醒的,又打了那么一架。不过也可能是快死了才这么困吧。
可惜再是不起眼的小巷,没过多久还是会被发现的。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死去。
巷口透进的月光被云层遮掩,黑暗愈发浓稠。
他的思绪也开始迷朦,强撑着又感受了一下周围。暗巷深邃、沉寂,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恍惚间想起年幼时独自在山洞度过那两夜,仿佛和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的知觉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渐渐与沉寂的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