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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1-5 相逢何必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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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1.
山下的福源镇正是庆祝仙临节的时候。
氿崇是第一次来福源镇,也是才听说这么个庆典。相传数十年前有位仙人路过保佑了此地免受瘟疫的蔓延,周边的百姓为了寻求庇护聚集于此,让一个小山村变成了颇为热闹的福源镇。自那后小镇及周围便信仰起了这位仙人,还立下节日作为纪念。
“客人您第一次来我们这啊,可要去候临楼坐坐。那是咱们最好的茶楼,坐楼上正好能看见戏台。待会放烟花,那里也看的最清楚。”氿崇随手买了个油饼,小贩指着人流最多的方向,街上热闹生意也好,他好心情地与氿崇多聊了几句。
氿崇对烟花与戏台无甚兴趣,他并不是为了节日而来,此行的目标是几日后药师阁的药会。参加药会需有特殊的交易牌,他以交易牌为报酬帮暗教做了桩事,来此地是来拿报酬的。
他走进一家冷清的典当铺,越过柜台也无人阻拦,一路拐进内部,推开了内室的门。一身富贵公子哥打扮的暗教掌教常郁坐在里头,见他来就热络地招手,桌上就摆着那枚交易牌,还有点心和热茶。
氿崇见竟是他亲自来,颇为意外。
“送块牌子的事,用得着你亲自来?”
“难得你开口,怎么能让傀儡来送,自然是要亲手送上的。”常郁笑笑,看着与氿崇交情不浅。
氿崇喝了口茶,拿起交易牌把玩,雕刻精美,用料更是奇特。这玩意是药师阁限制数量发布给名门正派、达官显贵以及与药师阁关系甚笃之人的,像氿崇或是眼前的暗教掌教这种邪魔外道自然无法用正当手段获得。
“你去药会做什么?有什么需要的我也可以帮你寻。”常郁状似不经意地问,然后锲而不舍地再次邀请氿崇,“不如来我们暗教,想要什么可以先问问我们。你一个邪道中人走在路上多危险,也没个照应。”
氿崇只是呵了一声,不多作回应。
收下牌子离开当铺时,外面天色已暗。之前的唱戏敲锣声已经停了下来,周围骚动的人群也变得安静,仰头等待着什么。街上人太多了,氿崇习惯性退至暗巷口人少些的地方,恰好看见第一簇烟花绽开。
这个角度正好将戏台边上的茶楼也收入眼中,应该就是小贩说的候临楼了。
无意间的一望让氿崇发现一个违和的影子。
那人倚着栏杆在烟花的照映下勉强看得出英挺的身型,只是那人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却对烟花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街上的人,视线几乎扫过每个人的脸,除了几乎融进巷子里的氿崇。
氿崇离得太远,明灭火光不足照亮那人的神情,却觉得他与这喜庆的节日格格不入。
2.
氿崇没有在福源镇久留,次日便动身前往药师阁。附近山路崎岖,从福源镇去药师阁,走寻常的山道要花上两三天。
他此行的目标是去探一探药会上那株挂名已久的碧落仙草,传闻是重塑血脉经络的神物。众多资质不佳或是身体有损的武林人士都慕名而去,却无人真正得手。神秘的挂牌者说只愿将它交予有缘人,故有人说这不过是吸引更多武林人士参加药会的噱头。
才刚进山半日,天色就骤暗,远处隐隐有雷声翻滚。
氿崇抬头看了看,恐怕一会儿要有场雷雨。不过所幸他见不远处的山林间隐约露出一角庙檐,正好可以去避一避。
走近发现是间破庙,内里空荡却有几处焦黑的火堆痕迹,显然是常有路人借宿。他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雷雨落下。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雨,而是五六个同样来躲雨的壮硕恶汉。
3.
当暴雨随着雷鸣闪电打在破庙的瓦片上时,破庙内已经再次只剩一人。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入屋内,与地上的血融在了一起。
半刻钟前,从庙外又赶来了几个壮汉,想趁着雨落下之前进来避避。没想到屋中的角落里已经坐着一位衣着普通的青年。
为首的男子愣了一瞬,仔细打量起角落的青年。
这个时间往这条险峻山路上走的,多半是来参加药会的。虽然这小子看着衣着普通,但指不定身上就有什么珍奇药材或者求买药材的银子。
这几个精壮恶汉原本是附近山寨的土匪,寨子被灭时在外运气好躲过一劫,却没了归处。
正是缺财缺粮的时候。
思至此,男子咧嘴一笑,与身后几人交换了眼神。
“小兄弟也来躲雨啊。”领头男子走近,语气亲切又带着股阴冷,并不掩饰眼神的凶恶。
他身后几人也配合地围拢过去。
此时一行大汉走近,才发现这个坐在屋中昏暗处的青年是个俊俏的。若是换身打扮,再配上一把好剑,怕是去哪都要引人侧目。可眼前的人只是继续缩在阴影角落一动不动,看到自己一群人围过来也不知道要逃走或者反抗。
“去药会的?”领头的挨着他坐下,壮硕身躯有意无意压住他的退路,“咱几个也想去啊。小兄弟身上带什么好东西了,让哥哥们开开眼?”
氿崇抬眼看着人来人,却一字不答。他目前并不渴血,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反正是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见他没反应,男子伸手去扯包袱。
恰在此时,一声惊雷劈落,随后只听周围传来几声倒地的闷响。男子身子一僵正要回过头去看,头却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也被扣住,力气大的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用眼角去瞟他的同伴。
另外五个壮汉倒在地上,脖颈切口平整像是被最锋利的丝线划过,往外簌簌冒血。或许是一切太快,掉落在周围的头颅竟无一个有痛苦之色。领头男子因为坐下才逃过一劫,他感受着脑后的大力,背后冒出冷汗。
“不是要长见识吗?”他听见耳畔传来低语,“够开眼吗。”
那只扣住他后脑的手,五指缓缓收紧。
男子害怕得牙关打颤,“饶…饶…”
但看着周围散落的尸体,他已经知道自己没了活路。他颤抖着看着眼前青年微微泛出猩红的眼睛,在某个瞬间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4.
但是最后男子并没有被氿崇咬破喉咙,只是被掰断了脖子。因为氿崇听见屋外又传来脚步声,很稳很轻,又来一个避雨的人。
这一地的尸体无处遮掩,氿崇只得先尽快解决手中的人,免得他胡乱求救。
指间细弦再次无声绷紧,身形隐入阴影,静观来人的举动。如果对方能被这满地尸体吓跑那便少了一事,如果看见屋内惨状还敢闯入,那也只能多一具尸体。
脚步声越发近了,来人站在门口停了下来。破庙没有门,血泊倒映出一道修长身影。对方没有贸然闯入,他用剑鞘在几近透明的弦丝上轻轻划过,试探走势。兴许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到,细微震颤顺着丝线传来,氿崇感觉到对方划拉弦丝的动作有些颤抖。
片刻门口那人以一个可以称为“钻”的姿势侧身穿入了屋内,抬头猝不及防与站在墙后的氿崇四目相对。
氿崇不动声色地打量。
进门的人穿着纹路精致的白衣,相貌英挺俊美,有种出尘绝世的飘逸之感,又像是名门正派的大侠风范。然而此时浑身被暴雨淋湿的他狼狈地一手撩着衣袍,另一手提的是刚才试探弦丝的剑,对屋内的状况竟无一丝防备。
氿崇没有在看到他的瞬间下手,第一是他着实长得好看,第二是他这样子显得有些滑稽,第三是氿崇认出来他,昨夜那个坐在茶楼不看烟花却只盯着人潮的怪胎。当时距离过远,氿崇并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是如此出挑的身形和气质,实在无法作他人之想。
白衣提剑的男子对满室血腥视若无睹,只望着氿崇温声道:“可介意与我一同避雨?”
和那群恶汉不同,氿崇看不出眼前这人深浅,不想多做招惹。
“自便。”
氿崇退到干净处坐下,弦丝仍缠在指间。白衣人也不靠近,只寻了个恰好的距离拂袖坐下。
5.
氿崇闭目假寐,用听觉防备着周围的声响,等待雨停,同时也希望别再有人冲进来躲雨了。
屋内,人的沉默和雨声持续了很久,是沉默先被打断。
“在下谕锋,年幼时师从云游修士。”
过于突兀的声音让氿崇睁开了眼,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第三个活人在与眼前之人说话,才确认是说与自己听的。
“此行是为药会,不知是否与阁下同路?”
“……同路又如何?”
“山路难行,若是有缘,愿与君结伴。”
氿崇扫了眼地上他造成的尸体——一具是被扭断脖子,另外五具尸首分离,是以细弦杀之,这杀伐手段是实打实的邪魔外道。
“与我结伴?”他冷笑,“你倒是心大。”
谕锋神色不变:“在下非名门正派,对功法并无成见。只是觉得阁下合眼缘,山路险峻又恐有贼匪拦路,希望能同路一程。”
看谕锋的模样不像是怕山道匪类的,倒像是匪类见了会绕开的,氿崇自然知道都是借口。
……事实上,那几个汉子的山寨就是谕锋灭的。
氿崇盯着他出尘的眉眼,忽然问:“你也是修士?”
氿崇不信世上有仙人有修仙之法,但看他一身的气质确实不似寻常人。
“非也,只是略通一些术法和阵法。”谕锋摇摇头。“师父离开时曾说过此间仙魔之力已绝,无人能求得仙道。”
神神叨叨的,不愧是修士。氿崇心中暗想。
“敢问如何称呼阁下?”
氿崇平时行事低调却并不会特意隐瞒身份,有人问便直接答,也不多做解释。使得别人并不知自己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只是在仓皇逃命的幸存者口中传出一个叫‘鬼虫’的饮血魔头,长得青面獠牙、妖邪无比。
然而眼下他是要去参加药会的,即使这位修士看似不在意江湖风评,却也没必要自曝身份引来仇家关注。
“你既看出我非正道,又何必追究到底。我们这样的去凑一回正道热闹不容易,别问些难回答的问题了。”
谕锋理解地点点头。
“至于结伴——”氿崇呵地笑了一声,“借口太假,换一个。”
谕锋顿了顿,面无表情道:“路上一人未免寂寞,与你一道热闹些。”
氿崇笑出声来,觉得这个人有意思的很。看着正经,细微处却有些不着调,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板正。看他对暗教魔门的功法并无排斥,反而对自己还有明显的亲近之意,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恶念。
他想尝尝这人的血。
往常为了保持理智和尊严,他忍着恶心才勉强咽下敌人鲜血,但看着眼前之人,竟头一回生出了期待。这样与众不同的人,血的味道也会不一样吗。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